姜珏是渴醒的。

嗓子眼像塞了一把干草，刮得生疼，唇皮裂开，舌尖发麻，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她猛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发旧的青布帐子，边角被太阳晒得起了毛，帐顶上还吊着一缕灰。

屋里闷得厉害，连风都像死了一样。

脑子里猛地涌进数不清的记忆碎片，姜珏盯着帐顶，一时没动。

记忆中，上辈子大旱连了两年，田地裂口，井底见泥，树皮都让人剥光了。她跟着人流逃荒，白天晒，夜里冷，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饼，最后还是死在半路上。死前她最后一点力气，是拿来舔指头上沾的那点雨水泥。

可姜珏明明记得自己是在末世中求生，这是穿越了？

姜珏慢慢坐起身，抬手按住心口，直到掌下那颗心跳得不那么乱了，才把屋里看了一圈。

靠窗的小木柜，柜门歪了一边。墙角放着她的绣篮，里头压着一截没绣完的红线。炕尾搭着件半旧褙子。窗纸黄着，没破。

这是姜家老宅。

姜珏眼皮一跳，几乎是立刻掀开薄被下地，脚踩在地面上，凉意顺着脚心钻上来，倒让她脑子更清了一点。

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院子里日头已经很高了，晒得地面发白。墙根那几棵菜蔫得抬不起头，鸡窝旁边的土有细细的裂纹，井台边放着半桶水，水面浅得可怜。东屋门口那张竹椅上搭着件男子旧褂子，是她爹姜守义的。

“阿珏，醒了没。”

屋外传来一声咳，带着病气，咳完才又接一句，“锅里给你温了口水。”

姜珏眼眶不自觉地一热。

是原主未散去的残魂。

前世她被退婚后，满村风言风语，姜守义本就病着，还得硬撑着替她出头。后来她嫁错人，日子过得烂透了，姜守义也没熬过那年冬天。等她赶回来的时候，只见到一口薄棺。

感受到残魂带来的忧伤，姜珏暗暗发誓会帮她改变命运。

姜珏站了一会儿，才压住喉咙口那点涩意，推门出去。

院子不大，几步就走到灶房。姜守义正扶着门框站着，面色蜡黄，肩膀削得厉害，像风一吹就要散。他手里还拿着药碗，见她出来，勉强笑了笑。

“怎么这副脸色，做噩梦了？”

姜珏看着他，喉咙发紧，半晌才嗯了一声。

姜守义以为她是被婚事压的，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魏家那边这两日没信，我听着外头有人嚼舌头，怕是有点变数。你也别多想，真要有事，爹还在。”

还在。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姜珏心里。

她上前接过药碗，扶着姜守义在竹椅上坐下，低声道：“爹，您先把药喝了。”

姜守义看她神色不对，倒也没多问，仰头把药咽了。苦味在院子里散开，跟热气混在一起，更闷了。

姜珏顺手把灶上的温水倒出来，自己喝了两口。

水不多，带着一点井里的土味。可这两口下去，她那股悬着的魂总算落回了身上。

她得先弄明白，现在是哪一天。

“爹，今天初几了？”

“六月初七。”姜守义说完，像是想起什么，眉头皱了皱，“再过三天，魏家说是要来商量婚期。”

姜珏眼神一下冷了。

三天。

她记得。前世就是六月初十，魏鸣带着他娘和二叔上门，说得倒好听，说什么世道不好，姜家日子难，怕她嫁过去受委屈，不如先把婚事缓一缓。缓着缓着，就缓成了退婚。没过半个月，柳月就戴着新银簪子从魏家门里进去了。

说白了，不过是嫌姜家要倒了，赶紧撇清罢了。

姜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粗瓷碗，碗沿有一道细口子。她记得这只碗，前世退婚那天，她就是端着这只碗站在院里，听着满村人看笑话，手抖得连水都泼了自己一身。

那一回，她丢了脸，乱了心，也丢了往后的路。

这一回，不会了。

姜珏放下碗，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东边两间正房，是祖上传下来的。西边一小间耳房，放农具和杂物。院后有半亩菜地，村外还有三亩薄田，地不算好，可在这个时候，也足够让人眼红。尤其是姜守义病着，她又是个姑娘家，族里几个叔伯表面劝着，背地里已经惦记上了。

再过一个月，天会更干。再过两个月，粮价翻一番。等秋后颗粒无收，谁家还剩一点粮，都得被人盯着。

姜家现在最缺的不是脸面，是活路。

姜珏眼神沉下去，脑子却转得飞快。父亲的病要压住，家里的粮得算清，水得省着用，地不能轻易让出去，魏家这门婚事更得断得干净，不能给他们留半点倒打一耙的口子。

还有一件更要紧的。

她既然回来了，那前世陪她熬过末世的东西，到底还在不在。

姜珏抬脚走到墙根那排小菜前。

几棵小白菜晒蔫了，叶边发黄，土皮发硬，像一掰就断。她蹲下身，手指按进土里，摸到的是干涩的热。

可就在她碰到菜根那一瞬，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极轻的东西。

像风掠过草尖，很弱，弱得一不留神就没了。

姜珏手一顿，呼吸跟着屏住。

她又把掌心贴近一点，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来。

那点感觉更清楚了。

不是风。

像是草木身上吊着的一口气，细得像线，断不断，活不活。院里这几株菜，墙角的狗尾巴草，甚至连井边那棵老榆树，她都能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一点不同。有的几乎快断了，有的还撑着。

姜珏心里猛地一震。

这是她前世觉醒的木系感知。

末世后植物疯长，变异横行，她能在一片荒野里找出还能入口的草根，也能靠着这点本事分辨哪片地还有生机。后来她还觉醒了伴生空间，空间里有一口灵泉，泉水不多，却能吊命，催活，保种。

她原以为人都死了，那些东西也该散了。

没想到，竟然也跟着回来了。

姜珏手心有些发热，她下意识凝神往里探去。下一瞬，一片熟悉的灰白空间在意识里打开，不大，空得很，只有角落里一小块黑土地，还有中间那口浅浅的泉眼。

泉水少得可怜，堪堪积了一个小水洼。

可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