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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姜珏心口猛地松了一截。
她没敢露出来,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眼,见姜守义正低头咳着,院门外也没人,才快步回屋,拿了只豁口小碟子出来,蹲在菜畦边上,借着身形遮掩,指尖一引。
一滴泉水落进碟里。
清得发亮。
姜珏把那滴水小心倒在一株快死透的小菜苗根下。
土立刻把水吃了。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姜珏盯着看,掌心微微发潮。她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可心还是提着。片刻后,那株小苗最里头那片卷着的嫩叶,慢慢松开了一点,黄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青。
很轻,很细,可她看见了。
姜珏喉咙一滚,硬是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有用。
只要有用,她就能往下走。
她蹲在那儿,手指沾着土,眼里终于不再是死水一片。前世她输,不是输在不够狠,是醒得太晚。等她看清人心,地裂了,水干了,爹没了,路也没了。
这一回,老天把命塞回她手里,她就不会再松开。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压得低,偏偏带着股拿腔拿调的味。
“守义哥在家吧,这大热天的,我们也不想跑这一趟,可孩子们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姜珏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了。
来了。
前世她一听见这声,腿都软了。现在再听,只觉得恶心。
姜守义已经撑着椅子站起来,脸色难看得很。他显然也猜到来的人是谁,手按在胸口,咳了两声,才往院门口走。
姜珏比他更快一步,先过去把院门拉开。
门外站了三个人。
最前头的是魏母,头上插着根银簪子,衣裳倒是洗得干净,脸上堆着笑,眼角却往院里乱扫。她旁边站着个黑瘦男人,是魏鸣的二叔,村里有名的会算计。最后那个,穿着青布长衫,手里还拿了把折扇,正是魏鸣。
他脸生得还算周正,读过几年书,平日里最会装样子。前世她就是瞎了眼,觉得他斯文,觉得他有前程,结果到了要紧时候,他比谁躲得都快。
魏鸣对上姜珏的目光,像是有点意外。
按他的想头,姜珏这会儿该是眼圈发红,强撑着脸面,不敢看他才对。可眼前这个人站得笔直,眼底一点水气都没有,反倒看得他心里有点发虚。
魏母先开了口:“阿珏也在啊,那正好,省得再叫你。”
她嘴上热乎,脚下却没动,像是嫌姜家院子寒酸,不愿意多进。
姜守义走过来,勉强道:“先进来说吧。”
“就在这儿说也一样。”魏二叔笑了一声,摸了摸下巴,“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遮遮掩掩的反倒不像样。”
这话一落,院外篱笆边果然有了动静。
村里人耳朵尖,见魏家带着架势来,早有几个凑了过来。先是两个婆子,后头又跟了几个闲汉和小媳妇,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没一会儿,连柳月都来了,躲在人群后头,头上新簪的绢花红得扎眼。
姜珏一眼扫过去,心里门儿清。
今天这场退婚,魏家不是来商量的,是专门挑着大中午,挑着人都在家,想把姜家的脸按在地上踩。这样一来,他们退婚就不是忘恩负义,是“没办法”,是“姜家自己没福气”。
魏鸣咳了一声,像是要摆出读书人的体面,低声道:“姜姑娘,我今日来,是有些难处想跟你说。”
姜珏没让路,也没请他们坐,只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就说。”
魏鸣被她堵得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如今世道不好,你也知道,地里眼看着要绝收。我家里上上下下都指着我,我若成婚太早,怕耽误了读书,也耽误了你。你我两家的婚约,是长辈早年定下的,原是好意,可眼下这情形,若强行成事,只怕两边都难。”
他说得温吞,话里全是“为你好”。
围观的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我就说吧,魏家八成是想退。”
“也不怪人家,姜家就剩这点家底了,守义又病成这样。”
“阿珏这丫头命也苦。”
姜守义脸色涨红,手都在抖:“魏鸣,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是你们家上门求的亲。”
“守义哥,别急。”魏母立刻接过去,叹着气,“咱们也是没法子。鸣儿明年要下场,花钱的地方多,若这会儿成婚,岂不是两头难。再说了,阿珏是个好姑娘,我们也不想委屈她。”
好话说尽,坏事做绝。
姜珏听着,脑子里却清清楚楚浮出前世那一幕。也是这样。她爹气得直发抖,魏家人一口一个为她着想,逼得她要是闹,就是不识大体。后来魏鸣转头娶了柳月,村里人还说,是她自己留不住人。
这回,她不接这口黑锅。
姜珏忽然笑了一下。
院里院外一下安静了点。
魏鸣皱了皱眉:“姜姑娘,你笑什么?”
“笑我从前眼瞎。”姜珏语气平平,“你说世道不好,婚事拖累前程。可我怎么记得,前些日子柳家刚给你送了两担麦种,你娘还夸柳月手巧,会持家。如今你站在我家门口说这些,是觉得旁人都聋了,听不明白你是在挑高枝?”
话音一落,人群里立刻炸开了细碎的嗡嗡声。
柳月脸一下白了,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急忙道:“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村里人都看着。”姜珏没看她,只盯着魏鸣,“你要退婚,就把话说直。别一边嫌姜家要倒,一边还装出情非得已的样子。你不嫌恶心,我还嫌。”
魏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想到平日里话不多的姜珏,今天会把皮直接撕开。他下意识想维持读书人的脸面,沉声道:“姜姑娘,你这样说就过了。我只是权衡利弊,不愿误你。”
“误我?”姜珏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口头婚约是你魏家先提的,聘礼虽只下了一对银镯、一匹细布,可逢年过节,哪回不是姜家照礼回礼。你今日一句不愿误我,就想把这事抹平?”
魏母脸一沉:“阿珏,你这就没意思了。两家情分在这儿,何必算得这么清。”
“你们来退婚的时候,怎么不念情分?”姜珏问。
魏二叔见话头不对,赶紧插进来:“姜家丫头,做人留一线。今日我们是好说好散,真闹大了,对你名声也不好。”
名声。
又拿这个压她。
前世原主就是怕,怕人笑,怕人说,怕以后嫁不出去,才在这里一退再退,退到最后,连命都退没了。
姜珏这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名声好不好,轮不到一个上门退婚的人替我操心。”她抬高了些声音,让院外的人都听清,“今天大家都在,那就做个见证。魏家嫌姜家家道要衰,怕我拖累他家前程,所以主动退婚。这门亲,不是姜家高攀不上,是魏家自己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