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走越窄，村后的土坡起了层薄雾，草叶上挂着水，踩上去凉得厉害。姜珏背着篓子，视线却没闲着。她一路都在看阎恒的脚下。

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踩得实。遇到坑洼，他不是用力跨过去，而是先把重心压稳，再抬脚。那条腿的旧伤，八成一到阴天就会疼。可他脸上什么也不露，连呼吸都没乱。

姜珏忍不住开口：“你这腿，平时走山路也这样稳？”

阎恒没回头，只淡声道：“习惯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忍。”

他脚下一顿，侧头看她一眼。

姜珏神色很平，像真是在问路，不带半点试探的意思。可阎恒知道，她不是随口问。她在看他能不能扛事。

他没接夸，也没接刺，只说：“山里路不好，脚下乱了，先摔的是自己。”

姜珏听着，心里更定。

她故意往旁边一处松石多的地方踩了一步，想试试他会不会提醒。结果脚刚落下去，鞋底还没压实，阎恒已经伸手拦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动作不重，很快，像是顺手就做了。

姜珏低头一看，那块石头边缘正松着，若真踩实，准得打滑。

她抬眼看他。

阎恒松开手，面上没什么波动，只扫了眼她脚下。

“看路。”

姜珏没说谢，反倒把背篓往上托了托，顺势试他第二回。

“你还懂认草药？”

阎恒道：“一点。”

“哪一类的？”

“止血、退热、治虫咬的，常见的都认。”

姜珏又问：“山上哪种地方容易出药？”

阎恒这回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追着问这个。他略一沉默，才道：“背阴，土松，石缝里水气重的地方，常出苦根。坡北面比坡南面好找。”

姜珏心里一点点松开。

他不是嘴上会说，是确实见过。不是那种只会逞强的粗汉子。

她想起昨夜那句“别急着把自己卖了”，心里又多了层判断。这个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值不值，是习惯了先把自己往低处放，省得拖累别人。

这念头一出来，她脚步都轻了些。

两人一路无话，倒也不算难熬。只是村里人看见他们同路，嘴更碎了。走到半道时，后头还有个扛锄头的汉子追上来，冲着同伴挤眉弄眼。

“瞧见没，真成一对了。”

“阎恒那人，平日谁都不理，今天倒肯陪着她去镇上。”

“姜家姑娘也不傻，知道找个能打的。”

姜珏没回头，阎恒也没回头。

可姜珏分明听见，阎恒的下颌线绷了一下。他没解释，连脚步都没慢，像是懒得为这些话费劲。姜珏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人要是真心坏，倒也省事。偏偏不是。

等上了官道，村口那些眼睛才少了些。路边偶尔能遇见挑担进镇的货郎，或者赶早去集市的农户。姜珏一路都在看，哪家的篓子里装着什么，哪个挑担的走得急，哪个脸上发愁，哪个却明显是去卖货的。

她不声不响地记着。

阎恒却比她还先一步留意到一辆空出来的骡车。

那车从后头慢慢过来，车把式看着挺和气，见两人走得远，抬手招呼了一声：“搭车不，去镇上，两个铜板一个人。”

姜珏脚步没停。

她先看车轮，又看车板，再看那把式的眼神。车轮上的泥是干的，说明不是刚从泥路拐过来的。车板边缘压得浅，说明今天跑的人不多。最要紧的是，那把式眼神一直往她篓子上瞄，明显是在估她手里有没有值钱东西。

她没接话，反倒侧头问阎恒。

“你觉得这车能坐吗？”

阎恒扫了一眼，回得干脆：“能坐，别给他多看东西。”

姜珏心里笑了一下。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她没上车，宁可多走一段，也不想把底掀给这种人看。真要有值钱货，进镇再说。她前世吃过太多这种亏，越是急着省脚力，越容易被人盯上。

一路走到镇口，天光已经亮了。

镇上比村里热闹得多，街边铺子陆续开门，挑菜的，卖豆腐的，扛米的，赶驴车的，挤成一团。空气里混着油烟、尘土、牲口味，还有早市上刚出锅的热气。

姜珏进镇后没急着往药铺去，反倒停在街边看了一圈。

阎恒站在她旁边，低声道：“不进去？”

“先看看。”

她一双眼扫得很快，落在几家铺子门口。

左边那家门脸大，招牌旧，伙计坐在门口打哈欠，见人进来也懒得起身，显然是仗着老字号压价。中间那家药匾擦得亮，门口却摆着两个空药筛，说明最近收得勤，货进得快，价多半也死。右边那家门小些，掌柜正站在柜台后翻账，眉头压得紧，门口只站着一个抓药的老汉，买卖看着不算差，可也不像好糊弄的。

姜珏站了片刻，又往对面扫。

对面那家药铺门前站着个小伙计，手里抓着算盘，嘴里催着人快点结账，眼睛却总往别处瞟。姜珏一看就明白，这种人急，急就容易压价，也容易失手。

她心里有数了。

阎恒见她不走，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看谁家收药不坑。”

他微微一顿，像是没料到她先看的是这个。

姜珏没解释，只说：“镇上卖东西，不能一上来就进最热闹的。热闹的地方，往往压得最狠。人多，掌柜不缺一单两单，你手里的东西再好，也容易被他说成一般。”

阎恒沉默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接话。

他本来以为，她不过是气性大，想赶紧把药换成钱，再撑几天。可现在看来，她不只是急，她心里有账。她不是莽着往前冲，而是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算着下一步。

这倒让他有点意外。

姜珏最终停在街角那家铺子前。

铺面不大，门匾上写着三个字，济春堂。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中年掌柜坐在柜后，手里拿着一杆小秤，眼皮半垂，像是在打盹。可姜珏一看就知道，这人不是懒，是在等人自己送上门。

她回头看阎恒一眼。

“就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