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恒眼底一沉。

姜珏看见了，却没退。

“别急着翻脸。”她说，“我知道这话不好听，可眼下这世道，真不是讲好听的时候。村里人爱听体面话，等真没粮了，谁都得低头。你腿上有伤，手里有力气，真要搭上我家这点地，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活得比别人稳。”

阎恒盯着她，半晌没出声。

他白天就觉得她不对劲。

她顶着一院子人把魏家拆得干干净净，话说得又狠又稳，不像一时上头。可现在听她把理由一条条摆出来，他才知道，白天那场根本不是发疯。

她是真算过。

阎恒问：“你就不怕我拖累你？”

姜珏抬了下眼：“怕。可我更怕找错人。”

这句说得很轻，却也最实。

阎恒手指在身侧轻轻收紧。他看得出来，姜珏不是故意拿话哄他。她是真把自己往后路里算了一遍，最后挑中了他。

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不敢轻信。

一个姑娘，敢把婚事当成活路去挑，那她得有多少底气。可他也清楚，这底气不是凭嘴说出来的。村里人都知道姜家眼下什么光景，三亩薄田，半院子破屋，退了婚，再招赘，等着看的笑话只会更多。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撑得住。”阎恒问。

姜珏没立刻答，转身进了屋。

阎恒站在院里，没动。他听见里头有轻轻的翻动声，过了一会儿，姜珏抱着一小堆东西出来，放在院里的木凳上。

一包晒干的灰菜，一包车前草，一小捆半夏，还有那株地黄。

阎恒低头看了一眼。

姜珏蹲下去，把地黄拿起来：“这是我今天从山里挖回来的。外头那些人只看见我拎着一篓野菜，没人知道底下压着这个。”

她又拿起车前草和半夏：“这些东西不值大钱，可镇上药铺收。加起来，够换几天口粮。”

阎恒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神色没变，可眼神明显沉了一点。

姜珏继续道：“今天我还在山里挖了两处根，知道哪片背阴，哪片土湿，哪种草底下更可能出药。不是我逞能，是我真认得。”

阎恒问：“谁教你的。”

“没人教。”姜珏答得很快，“以前听人说过，后来自己记的。”

这话不算假，至少对阎恒来说，已经够了。

他不是那种只听人吹嘴皮子的人。白天她说去镇上卖药，他本来只当她是想给自己找台阶。可现在，桌上这几样东西摆得清楚，根须完整，叶子也没糟，确实不是随手挖来糊弄人的。

姜珏看着他神情松了半寸，趁热打铁。

“我不求你今晚就答应。”她说，“我只要你明天跟我去一趟镇上。你自己看，看我是不是空口说大话。要是我说得不对，你转身就走，我不拦你。要是我真能把东西卖出去，至少你心里也有个数。”

阎恒没接话。

姜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总得亲眼看一回，才知道我是不是在拿你开玩笑。”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树叶轻轻响了两声。

阎恒还是没动，姜珏也不催。她知道他这种人最难的不是开口，是点头。只要他不走，这事就还有门。

过了好一会儿，阎恒才抬眼看她：“明天什么时候。”

姜珏心里一松，面上却没露出来，只道：“天亮就走。早些去，药铺收得快些，镇上人也少。”

阎恒嗯了一声，像是已经想好了，又像是还没完全信。

姜珏看着他，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明天一路都跟着我。东西怎么卖，你自己看着。”

阎恒盯着她片刻，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可以。”

姜珏没再多说，点了点头。

阎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没回头，只低声丢下一句：“你白天说的话，我记着。明天我看你的本事。”

姜珏看着他的背影，唇角轻轻动了动。

她知道，这人嘴上没松太多，可今晚这一步，算是让他站进来了。

他没答应婚事，却也没把她当成胡闹的姑娘。

明天去镇上，才是真正开始。

天还没亮透，院里就有人走动的声响。

姜珏刚拉开门栓，冷风便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袖口一紧。门外站着阎恒，身上还是昨夜那身短打，肩头沾了点露水，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只是把手里一把旧布包递过来。

“药材别露风。”

姜珏接过来，低头一看，里头是块干净的粗布，折得整整齐齐。她没立刻说话，只抬眼看他。

他站得很稳，腿上那道旧伤看不太出来，可一抬步，左膝还是会轻轻错一下。不是站不住，是习惯了把那点不适压下去，不让人看出来。

姜珏心里一动。

这人比她想的还会藏。

“你来得挺早。”她说。

“再晚，镇上药铺都开门了。”

他话不多，说完就把目光移开，像是不愿和她在门口多耗。姜珏却看见他眼下有点淡青，显然昨晚没睡踏实。她没戳破，只把背篓往肩上一提。

“走吧。”

姜守义从东屋出来时，脸还带着病气，见两人真要一前一后出门，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路上当心点。”

姜珏点头。

她没回头看院里那几株刚缓过来的菜苗，也没多看爹一眼。再看，心就软了。她今天得去镇上，把药材换成能用的东西，不能再拖。

阎恒先走一步，姜珏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口，天光也才刚刚泛白。

村道两边的篱笆后头已经有人醒了。几个早起挑水的婆子站在井边，远远一望见他们，手里的桶都慢了。有人认出姜珏，再往旁边一看，眼神立刻变了。

“她还真跟阎恒一道走了。”

“这是要去镇上？”

“刚退了婚，转头就和他一块出村，这话要是传出去，还能好听？”

“好听个啥，她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说话压得低，可那股子兴奋藏不住。村里人最爱看这种事，前脚刚退婚，后脚就跟了别的男人，哪怕还没定什么名分，也够他们嚼上半个月。

姜珏听见了，却像没听见。

前世她就是太在意这些，才总被牵着鼻子走。如今谁爱说谁说，她不拦，也不解释。等她把手里的铜板攥住了，再回头看这些嘴，连气都懒得生。

可阎恒听见了。

他脚步没停，脸也没转，只是过了一会儿，忽然放慢半步，挡住了后头那几道往她身上乱瞟的视线。

姜珏看在眼里，没吭声，心里却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