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还亮着点天光，地皮白得发干。她站在菜地边上，先用脚把土翻了翻，又低头看了看那几株快死的葱蒜根。根茎已经发蔫，叶尖发黄，瞧着没几天好活。

姜珏没有立刻动手。

她先四下看了一眼，确认院外没人，才蹲下来，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里装的是她早上悄悄兑好的灵泉水，量不多，稀得很，外头看不出什么。

她把水一滴一滴洒进葱根边的土里，动作极慢，像是在随手浇水。

土面吸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把那点湿气吞了进去。

姜珏盯着看，掌心微微发热。她能感觉到土底下那点快断的生气，正慢慢往回拢。虽说起色不大，可比刚才死着强了些。只要根还活着，过两天就能再长一点。

她又往菜畦另一头挪了挪，把剩下那点水分开浇在几株最弱的青菜根上。做完这一圈，她额上又出了汗，可心里却踏实得很。

这院子，不能再像前世那样一点点空下去。

她要先让它活。

天色慢慢暗下来，屋里点了油灯。火苗不大，光也弱，照得人影都发黄。

姜珏坐在桌边，把今天挖回来的药材摊开，一根一根理好。地黄根上还沾着土，她拿小刷子一点点刷干净，再用细麻绳捆成小把。旁边那几株野草药，她也分了类，能晒干的放一边，能现用的另包一堆。

她手很稳，像是做惯了。

姜守义躺在炕上，隔着一点灯光看她，越看越沉默。

他原本总觉得，阿珏还是个孩子。前头退婚那一出，像是把人逼急了才硬撑着往前顶。可现在看她坐在灯下分药，低头，捻线，打结，动作麻利得很，连眼都不带眨一下，他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陌生感。

这孩子，是真的长起来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酸，也有点难受。

“阿珏。”

姜珏抬头。

“嗯？”

姜守义看着她，慢慢道：“今天的饭，做得很好吃。”

姜珏手上动作没停，只轻轻应了一声：“您多吃两口就行。”

姜守义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夜更深些时，院里一阵风过，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两下。

姜珏正低头把最后一包药材系好，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咚，咚。

她手一顿，抬头看向门口。

院里静着，连狗都没叫。

姜守义也听见了，撑着身子想起。

姜珏先一步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栓上，没急着开。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阎恒。”

夜已经深了，姜家院里只剩下风声。

灶房那盏油灯早灭了，东屋的窗纸透着一点暗灰，姜守义早就歇下。姜珏却没睡，她坐在桌边，正把白天从山里带回来的药材一株株分开，手边放着一小叠晒好的野菜和一包粗盐。

她知道今晚大概不会太平。

白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开，阎恒那边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院门外忽然响了一下。

很轻，是靴底踩在碎土上的声音。

姜珏手里的动作停住，抬头朝门口看去。门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外头的人没立刻敲门，像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叩了两下。

不重，不急。

“谁。”姜珏开口。

外头安静一瞬，接着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阎恒。”

姜珏把药材往桌上一放，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夜风就钻了进来，带着一点尘土味。阎恒站在门外，肩背挺直，身上还是白天那身短打，只是裤脚沾了些土，像是走了不少路。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冷硬照得更清楚了些。

他没往里进，只站在门槛外，先看了她一眼。

姜珏也不绕弯，直接问：“这么晚来，有事？”

阎恒没立刻答，目光扫过院里。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灶房门半掩着，桌上放着几包东西，显然她刚忙完。

他收回视线，声音压得很低：“你白天说的话，是赌气，还是认真。”

姜珏盯着他。

她早知道他会问这个。像他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句话就乱了分寸，只会把事情掰开了，一样一样问清楚。

她没急着回，先把门让开一点：“进来说。”

阎恒站着没动。

姜珏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明白。他不是不想进，是不想把自己放进一个太快的局里。白天那一出，在旁人眼里像她冲动发疯，在他眼里，多半也差不多。

她干脆道：“你要真怕人看见，就站这儿说。”

阎恒眉头轻轻一压，还是抬脚进了院。

他站到院中间，没往屋里去，也没坐。姜珏也没招呼他，只把门带上，转身靠在门边，直截了当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问。”

阎恒看着她，开口时声音还是冷的：“白天那话，你是真想招赘，还是拿我挡魏家。”

姜珏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听见他果然问到点子上。

“你觉得呢。”

“我不猜。”阎恒说，“我只看你真不真。”

姜珏点头，干脆得很：“那我就说真话。”

阎恒没接，等她往下说。

姜珏把手拢进袖子里，语气平平：“我不是一时冲动。魏家今天能上门退婚，明天就能再找别的由头把人踢开。这样的人，我不碰第二回。”

阎恒的下颌绷了一下，没说话。

姜珏继续道：“我爹病着，家里地少，后头旱灾要真起来，靠我一个人撑不住。我要找的不是会说话的，是能干活，能扛事，真到缺粮的时候不会先跑的人。”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直接看向他。

“你白天站在那儿，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嘴硬，脾气也硬，可你不会在要命的时候往后缩。”

阎恒的眉心皱得更紧。

姜珏的话太直，直得连遮掩都没有。换成别的姑娘，这种话恐怕连说出口都难。可她偏就这么平静，像是在谈一桩买卖。

这让他更不舒服。

“你把成婚当挑牲口。”

姜珏没反驳，反倒点了下头：“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