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9章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高了些。山道边上能看见别的人影,零零散散的,都是提着筐往回赶的。有人空着手,脸拉得老长。有人挖到点野菜,嘴上不说,脚步却轻快。
姜珏走在中间,不快也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心里却一直在算。
那株主药材,卖相不差,完整根,晒干后应该能换十几个铜板。车前草和半夏加一起,也能补上几个。再算上那一片嫩野菜,回去能给爹做顿像样的,至少今天不用再喝稀得照见人影的糊糊。
十几个铜板听着不多,可对姜家来说,已经够顶用了。
她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咳。
姜守义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正往山路这边看。人没走出来,脸却比早上白了些。显然他一上午都没踏实,一直等着她回来。
姜珏脚步一顿,心口也跟着软了下。
她提着篓子快步过去,还没进门,姜守义就先伸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姜珏把篓子往他面前一递:“回来了。”
姜珏把竹篓放下,先去看他的脸色,见他嘴唇发白,眉心也皱着,心里就明白,今天这顿饭再不做,人就得先饿出毛病来。
“我去灶房。”
她没多说,转身就走。
姜守义看着她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
从前的姜珏不是这样。以前她进山回来,先是把篓子往角落一放,再坐着缓半天,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可今天她进进出出,脚下利索,话也少,整个人像是突然立住了。
灶房里冷得很。半口米缸,几把干菜,一小撮粗盐,都是家里最后那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姜珏蹲下身,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手上没半点乱。
她先把糙米淘出来,又捡了些黍米混进去。米不多,单煮不够,掺着才顶饿。她把昨晚分好的野菜干拿出来,挑了嫩的,掐掉老根,放在盆里泡着。那株药材她没动,先拿麻布包好,放进柜角压稳,等回头再处理。
锅里添水,火一引,灶膛里很快有了动静。
热气一起来,屋里那股冷硬的气就散了些。
姜珏一边往锅里搅,一边盯着米粒翻滚。她心里有数,火不能大,汤不能稠得太快,不然一下就见底。她想要的不是一顿好饭,是一顿能让人把命吊住的饭。
锅沿慢慢冒出白汽,混着粮味往外飘。
姜守义在屋里闻见了,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这些日子胃口差,闻着什么都没滋味,可今天这股米香一钻进鼻子里,他竟然下意识抬了抬头。不是想吃,是身体先比脑子诚实。
姜珏端着碗进去时,正好看见他盯着门口。
“闻见了?”
姜守义没吭声,脸上却有点挂不住。
姜珏把炕桌拉过来,先给他盛了一碗。汤不稠,米粒浮在上头,野菜切得细,颜色看着不算好看,可热气是真的。她又从怀里摸出那只小木碗,背过身,悄悄往里添了半勺稀释过的灵泉水,搅匀了,才递过去。
“先喝两口。”
姜守义接过碗,手碰到温度时,停了停。
他抬眼看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汤入口没什么稀奇,还是那个味儿。可咽下去后,胸口那股堵着的闷意像是松了一线,连一直压着的咳都缓了些。他怔了怔,又喝了一口。
姜珏坐在炕边,看着他慢慢把一碗喝下去,心里才算落下一点。
“怎么样?”
姜守义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比早上强。”
姜珏点头,又给他添了半碗。
“那就多喝点。今天这锅不算好吃,可顶饿。”
姜守义没再说别的,只是看着她手里的勺子,眼神慢慢变了点。
从前家里一有好东西,都是他先紧着姜珏。她年纪小,身子也弱,他总怕她吃不饱,穿不暖。可这会儿轮到她照着他来,动作还挺稳,像早就会了似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你今天上山,真没累着?”
姜珏把最后一点米汤舀进自己碗里,语气平平:“累是累了点,没事。”
“那药材呢?”
“收好了,明天拿去镇上问问价。”
姜守义抿了抿唇。他知道那株药材是值钱的,可更知道,山里不是那么好进的。她一个姑娘家,今天敢往里钻,明天就敢往更里钻。想拦,怕是拦不住。
他吃了两口,又问:“村里人今天没少说你吧。”
姜珏手一顿,随即又继续搅锅。
“说了也就那样。”
“你别当没事。”
“我本来也没当回事。”她抬眼看他,声音不高,“爹,我今天要真去听那些话,现在还在屋里躺着。可我一躺下,咱家这口锅就空了。锅空了,嘴就得空。嘴空了,人也就撑不住了。”
姜守义听得一怔。
这话不好听,可实在。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慢慢低下头,拿筷子夹了口野菜。菜干被泡得软了,咬着有点涩,可汤里有米香,倒也不是不能入口。
姜珏看他终于吃得下,心里总算松了一点。她把自己的碗也端起来,低头喝了两口,烫得舌尖一麻,却没停。
饭吃到一半,姜守义忽然低声道:“你和魏家的事,真就这么了了?”
姜珏握着碗的手一紧,面上却没变。
“了了。”
“你心里就没点委屈?”
姜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
姜守义抬头看她。
她垂着眼,筷子在碗边轻轻刮了一下。
“可委屈没用。”她说,“我前头忍过一回,没换来好结果。这回再忍,还是一样。既然都是难看,倒不如把话说死,省得以后再被人拿捏。”
姜守义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他心里有愧。
女儿被退婚的时候,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替她撑住。还得让她自己站出去,自己把脸面一寸寸捡回来。可偏偏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看清,姜珏不是赌气,她是真在给自己找路。
屋里静了会儿,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饭后,姜珏把炕桌收了,又扶着姜守义躺下。她给他掖好被角,顺手把灶上的水添满,才拎着木桶往院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