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我像一缕毫无重量的烟，跟在傅聿和韩夏身后。

电梯门打开，韩夏自然地挽着傅聿的手臂走了进去。

镜面电梯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

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窈窕美丽。

谁能想到，就在昨天，这个女人还坐在轮椅上，连挪动一下都要傅聿小心翼翼地抱着。

“叮——”

傅聿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一条系统推送。

他单手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韩夏凑过去看：“怎么了？”

“家里的智能门铃提醒，主电源断了。”

傅聿的声音有点沉。

“停电了？”

韩夏惊讶地捂住嘴。

“那初初一个人在家怎么办？黑漆漆的，她肯定会害怕的。”

傅聿盯着手机屏幕，没有说话。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那个离线提醒。

他不知道，电源不是意外断掉的。

是台风撕裂落地窗时，卷起的大雨浇爆了客厅的电箱。

那一声巨响之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我也在那一片黑暗中，被狂风轻而易举地卷出了二十八楼。

“阿聿，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韩夏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万一她摔倒了怎么办？”

傅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她手机一直关机。”

“而且停电了不会找物业吗？家里有手电，床头有应急灯。”

“她只是失去了双腿，又不是失去了手。”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电梯门。

“她就是故意不接电话，想让我心生愧疚，然后连夜赶回去哄她。”

“这种招数，她用得还少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竟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是啊。

我以前确实用过这种招数。

我害怕打雷，害怕停电，害怕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每次我哭着给他打电话，他都会耐着性子哄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耐心一点点耗尽了。

我摔倒在浴室里，疼得爬不起来。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叶初，你就不能自己学着适应吗？”

“夏夏都能自己洗澡了，你为什么还要我帮忙？”

那时我低着头，看着自己丑陋的断肢，自卑得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以为他只是太累了。

要照顾两个残疾人，换作谁都会有情绪。

我体谅他的疲惫，于是我学着闭嘴。

摔倒了，我自己咬着牙爬起来。

够不到高处的杯子，我就干脆不喝水。

我拼命想做一个不给他添麻烦的残废。

可现在我才知道，他所有的耐心，都已经给了另一个人。

到了餐厅，傅聿点了一桌子韩夏爱吃的菜。

韩夏剥了一只虾，小心翼翼地递到傅聿唇边。

“阿聿，张嘴。”

傅聿顿了一下，偏过头。

“在外面，注意点影响。”

韩夏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廉耻？”

她慢慢放下手，声音带着哭腔。

“当初为了赎罪，我毫不犹豫地从楼上跳下去。”

“我以为只要我变成残废，初初就能原谅我，你也会轻松一点。”

“这三年，我看着你照顾她，看着你为了她失去那么多......”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我只是心疼你。”

傅聿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握住韩夏的手，把那只虾吃进了嘴里。

“夏夏，别胡思乱想。我知道你对我好。”

“可是初初毕竟是我的女朋友。”

“名义上的女朋友而已。”

韩夏反手握紧他的手指。

“阿聿，三年前你就为了她吃药洗胃，连生育能力都没了。”

“你这辈子难道就打算守着一个不会走路的女人，断子绝孙吗？”

傅聿夹菜的动作猛地一僵。

我漂浮在餐桌上方，死死盯着他的脸。

失去生育能力。

这是他三年前给我的最沉重的枷锁。

那天下着大雨，他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说：

“初初，对不起，我再也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了。”

我趴在他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剥夺了他做父亲的权利。

所以这三年，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不敢拒绝。

可现在，傅聿看着韩夏，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夏夏，那份诊断书，是你找人伪造的。”

“你忘了吗？”

我的灵魂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骤然战栗起来。

韩夏破涕为笑。

“我没忘呀。”

她凑近傅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所以我说，你不用断子绝孙。”

“阿聿，我们生个孩子吧。”

傅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韩夏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别闹。”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闹。”

韩夏在桌子底下，用那双完好无损的腿，轻轻蹭着傅聿的小腿。

“我想要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傅聿没有躲开她的触碰。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眼底的暗火。

“初初那边怎么交代？”

他没有拒绝，他只是在考虑怎么骗我。

“等有了孩子，我们就告诉她真相。”

韩夏的声音像涂了蜜的毒药。

“反正她也没有腿，离不开你。就算知道了，她又能怎么样呢？”

傅聿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那仅存的一点良知会让他开口拒绝。

但他只是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吃完带你去买点东西。”

韩夏笑弯了眼睛。

“买什么呀？”

傅聿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买叶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