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贺凛按照他雷打不动的“归家流程”出门了。

六点起床，二十分钟洗漱，四十分钟无氧运动。

连他关门的声音，都精准地控制在一定的分贝内。

我从客卧走出来，看着宽敞空荡的客厅。

这套房子是他全款买的，也是他亲自挑的极简工业风装修。

冰冷，坚硬，没有一丝人情味。

我拉开衣柜，将那套原本准备去冰岛穿的极地防寒服拿了出来。

深蓝色的面料上，还绣着我和他名字的缩写——“L&H”。

我找来一把剪刀，挑开那细密的缝线。

一点一点，将那两个字母彻底拆除，只留下一片轻微的针孔痕迹。

下午两点半，我准时出现在贺凛的俱乐部。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老板娘......贺队在二楼的装备室。”

我提着纸袋走上二楼。

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楚知絮清脆的笑声。

“贺队，你把未眠姐的衣服给我穿，她不会生气吧？”

“物尽其用而已。她的体能根本支撑不了高海拔徒步，这套衣服留在她那儿也是吃灰。”

贺凛的声音平稳而理智，仿佛在谈论一件毫不相干的商品。

我推开门。

装备室里，楚知絮正坐在恒温测试仪上。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运动背心，露出一截马甲线，脚踝上还贴着一圈医用胶布。

看到我进来，她立刻从测试仪上跳下来，单脚蹦了两下，做出有些无措的样子。

“未眠姐，你来啦。”

贺凛转过身，看到我手里的纸袋，朝我伸出手。

“拿过来吧。”

我没有把纸袋递给他，而是直接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楚知絮凑上前，从纸袋里拿出那套防寒服，眼睛一亮。

“哇，这面料的透气指数绝对是顶级的！未眠姐，你真的很会挑东西哎。”

她毫不客气地将防寒服套在自己身上，走到试衣镜前转了一圈。

“贺队，你看这尺寸，简直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贺凛看着镜子里的楚知絮，紧锁的眉头难得舒展了几分。

“嗯，肩宽和袖长的数据刚刚好。”

“当然刚好了。”我冷眼看着他们，“因为这套衣服，原本就是按照标准体型剪裁的。只不过，有些人可能觉得这是一种特权。”

楚知絮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未眠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也不是非要穿你的衣服，只是贺队说......”

“是我让她穿的。”

贺凛挡在楚知絮身前，目光严厉地扫向我。

“林未眠，注意你的情绪管理。在公共场合夹枪带棒，除了暴露你的不理智，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我看着他，“衣服你拿到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去哪？”

“去医院复查。”

上个月，我因为长期的情绪压抑和内分泌失调，查出了轻度的甲状腺结节。

医生叮嘱我每个月必须按时复查。

贺凛看了眼手表。

“今天不是你的复查日，你的行程表上没有这一项。”

“医院的号很难挂，今天刚好有专家号。”

“这是你的规划失误。”他语气冰冷，“你应该在月初就预判到所有的变数，而不是临时打乱当天的节奏。”

我看着他那副永远都在指责我的嘴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贺凛，我生病了，我需要去看医生，这也要向你提交申请报告吗？”

“那是你身体机能退化的表现，是你自己没有做好日常的维护。”

楚知絮在一旁适时地插话。

“贺队，你别这么严格嘛。未眠姐毕竟不像我们，天天都在外面跑，身体素质娇弱一点也是正常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搭在贺凛的胳膊上。

“要不，你今天先别帮我测数据了，陪未眠姐去一趟医院吧。”

我看着她搭在贺凛胳膊上的那只手。

贺凛有严重的洁癖，平时极度反感别人的肢体接触。

但他此刻却没有推开楚知絮。

“不用了。”他冷冷地看着我，“她自己能处理。我们继续测数据。”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装备室。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我没有带伞，顶着雨走到街对面打车。

到了医院，排队、挂号、抽血、做B超。

每一个环节，我都是一个人。

看着前面那些被丈夫小心翼翼搀扶着的孕妇，我的心已经痛到麻木了。

做完检查，医生告诉我结节没有扩大，但需要保持心情舒畅。

我拿着单子走出诊室。

刚走到走廊尽头，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贺凛。

他手里拿着一叠单子，正快步朝骨科诊室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楚知絮坐在轮椅上，由一个护士推着。

“这步颠到你了吗？”

他在轮椅前蹲下，仔细查看着楚知絮的脚踝，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医生说还得再拍个片子确认一下，你忍一忍。”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一个小时前，他在装备室里冷酷地告诉我，看病不按计划是在打乱节奏。

一个小时后，他抛下了他最看重的“规则”，带着崴脚的楚知絮来了医院。

我看着手里那张孤零零的B超单，突然觉得这五年，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不是为了去质问他。

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再犯贱。

我退出相机，点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赵律师，我是林未眠。关于那份婚前协议的作废条款，我想跟您当面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