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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进薛家时,薛家的门楣比我想的还要败。
冲喜那日没有花轿。
薛家嫌我脸上的胎记晦气,只用一顶青布小轿从后门把我抬进去。
我身上的嫁衣,是薛家库里翻出来的旧衣,肩宽腰肥,袖口还有一处洗不掉的暗斑。
喜婆捏着我的脸看了许久,叹气道:
「胎记长成这样,倒也难怪只值三十两。」
我没有吭声。
三十两已经很多了。
我弟弟欠了赌债,债主要剁他的手,爹娘跪在门前哭了一夜,说若我不嫁,林家就完了。
我那时还以为,他们实在走投无路。
后来才知道,人到绝境时卖女儿,未必只因绝境,也可能因为那个女儿原本就排在最后。
薛怀安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郎中说他药石无医,只看能不能借一借新妇命数。
我就在他床边守着。
前三日,他高热不退,我拿冷帕子一遍遍替他擦手心。
第四日,他喉咙发紧,药灌不下去,我一点一点把药喂进去。
第六日夜里,郎中开的药越喝越寒,我摸着碗壁,只觉心里发慌。
我不懂医理,却在娘家见过乡下人病久了的样子。
人都冷得发抖了,哪里还能再灌寒药?
那晚薛家乱成一团,后角门连守门的人都没有。
我揣着嫁衣上拆下来的两枚银扣,冒雨跑去城西请一个老郎中。
那老郎中嫌夜深,不肯出门。
我跪在药铺门口,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求您救救他。」
老郎中问我:
「床上那人是你什么人?」
我想了想。
「我刚嫁的夫君。」
「他待你好?」
我低头看自己不合身的嫁衣,轻声道:
「他还没醒,不知道。」
老郎中看了我许久,终于背起药箱。
他换了药方,又说前头的药再喝两日,人就真虚空了。
我攥着那张药方,指尖发抖。
第七日,薛怀安终于醒了。
我端着药碗站在床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他皱眉道:
「谁让她睡在我屋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救他,也挡不住他厌我。
薛家人喜极而泣,婆母让人去祖宗牌位前烧香,说祖宗显灵。
没有人问我这七夜怎么熬过来。
第二日,我端药进去,被小厮拦在门口。
薛怀安隔着帘子道:
「药放下,让别人送进来。」
别人是谁都可以。
烧火丫头可以,小厮可以,郎中可以。
只有我不可以。
第三日,厨房炖了一盅参汤。
我熬药熬得头晕,灶上婆子说剩下一点汤渣,问我要不要垫垫肚子。
我还没答,薛怀安便让人端去给前铺的老掌柜。
他说老掌柜守薛家多年,辛苦。
我也辛苦。
只是我的辛苦没长在一张讨喜的脸上,便无人看见。
后来,薛家的债主日日堵门,老伙计拿不到工钱,前铺压着一批褪色绸子。
薛怀安刚醒,起不得床。
我便从厨房走到账房,又从账房走到前铺。
一开始没人听我的。
掌柜说女流之辈懂什么买卖。
伙计说少奶奶还是回后院熬药吧。
我没有争。
我只是把每一匹布的来处、成色、折损、欠款,重新记了一遍。
谁家能催,谁家能缓,谁家该断往来,我一笔一笔写清。
写到深夜,手指磨破了,就用帕子裹上。
薛怀安偶尔从廊下走过,看见账房灯亮,也只淡淡一句:
「她倒是能熬。」
他那时不懂。
能熬从来不算好话。
苦日子里的人才最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