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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爹娘带着林月娘上门那日,我正在后院晒账册。
刚下过雨,账纸受潮,若不晒透,来年便要霉。
门房来报,说我娘家人来了。
我愣了很久。
离家三年,我寄回去过银子,也托人带过布匹,可爹娘从没给我写过一封信。
我以为他们还怨我没能多拿些聘银。
可娘一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青梨,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心口一软,刚要说话,她已经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铺面。
薛家的前铺重新漆了门,门口挂着新灯笼,伙计进进出出,马车停满半条街。
娘的眼泪落得更快。
「你这是享福了啊。」
那一瞬,我说不出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把他们安置在客房,吩咐厨房做热饭。
客房是薛家给客商住的地方,里头有新被褥,有炭盆,有铜镜。
林月娘坐在镜前,摸着妆奁上的梳子,轻声问:
「姐姐,你平日也住这样的屋子吗?」
我顿了顿。
我的屋子在账房后面。
窄小,背阴,冬日墙角渗风,夏日闷得像蒸笼。
我不能生病,因为账房一日离不得人。
我说:
「住处而已,能睡就行。」
林月娘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晚饭时,薛怀安来了。
他一向不喜同我娘家人牵扯,这次却破天荒坐了半个时辰。
娘忙把林月娘往前推。
「月娘手巧,会绣花,也会做羹汤,比她姐姐细心。」
林月娘羞得低下头。
薛怀安看了她一眼,竟没有冷脸。
他让人添了一副碗筷,还问她路上累不累。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娘家人面前给足体面。
可体面没有落到我身上。
临睡前,他又让人给林月娘送去一匣胭脂,说京城风燥,小姑娘该养着脸。
那晚账房的炭盆却被搬走了一只。
管事说客房有女眷,怕夜里冷,少奶奶这边忍一忍。
我看着半盆将灭的炭火,忽然觉得好笑。
同样是林家的女儿。
一个要养脸。
一个只要能忍。
夜里,娘拉着我的手,眼睛却不住往铺子里那些鲜亮的绸缎上瞟。
「青梨啊,薛家如今这般体面,你成天在账房熬着,外头来往的贵人瞧见你脸上的记号,总归不大好看。」
她顺势把躲在身后的林月娘往前扯了扯。
「你妹妹脾气软,年纪也合宜。」
「不如让她给你打个下手,外头应酬的时候,也有个能撑门面的替你挡一挡。」
我看着她。
她的手抚着我的袖子,却没有发现我袖口磨破了。
我问:
「娘,你们来京城,是来看我,还是送月娘?」
娘脸色一僵。
过了许久,她恼道:
「你这孩子,怎么把话说得这样难听?一家人说话,何必句句带刺?」
林月娘也小声道:
「姐姐若不愿意,我不去就是了......只是我瞧你太累了,想帮帮你。」
她说完,眼圈先红了。
娘立刻拍了拍她的背,转头看我时,神色却冷下来。
「你看你妹妹,多懂事?你这个做姐姐的,倒像我们要害你似的。」
我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我去城东当铺追一笔薛家的旧账。
那当铺兼做放债,城里许多债单、赎票都在它的底簿上。
掌柜翻册子时,我瞧见了林家的旧票。
十二两平赌债,十两赎出一匹压箱底的嫁妆布,另支八两现银。
底下盖着当铺的红印。
我盯着那张底票看了很久,花两钱银子请掌柜誊了一份存照。
我没有回去问爹娘。
有些刀子外头裹着糖。
非要等它扎进肉里,旁人才会说,你怎么连甜都尝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