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娘进账房，是从一盏茶开始的。

那日薛怀安正在看苏州来的货样。

今年薛家能不能拿到织造司的采买，全看这一批缎子。

苏州客商是替织造司走货的中间人，往年收谁家的料，织造司便先看谁家的样。

那缎子名叫雨过天青，颜色极挑，少一分显灰，多一分显俗。

我同染坊磨了两个月，才调出那一点清透的蓝。

林月娘端茶进来时，袖子扫过桌面，茶水泼在其中一方样缎上。

我心头一紧。

这料子最怕水痕。

她慌得眼圈都红了。

「我手笨，又给姐姐添麻烦了。」

我还没开口，薛怀安已经道：

「一匹样缎而已，哭什么？」

他说得轻巧。

那一方样缎，是我熬了两个通宵等出来的。

水热了，色浮。

水冷了，色死。

我试坏二十三匹素缎，才等出那一点像雨后青天的光。

我伸手去拿，林月娘却也伸手，慌乱中又把另一块素绢带到地上。

薛怀安皱眉看向我。

「你让她在旁边看着，自己不留神？」

我愣住。

原来她弄坏了东西，也能算成我没看好。

林月娘忙道：

「薛郎别怪姐姐，是我没用。」

薛怀安的神色缓了缓。

「你才学几日？慢慢来。」

那日之后，前铺人人都知道，林月娘进账房是薛怀安默许的。

她可以坐在我的位置上看账册。

她看不懂，薛怀安便让掌柜教。

我看账时，人人怕我算出错处。

她看账时，人人夸她肯学。

半个月后，织造司的人来验货。

前厅摆了宴。

薛怀安让我换身衣裳，去后头候着。

「月娘见人讨喜，你不必出来。」

他似乎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

「我并非嫌你，只是今日客人多，少些口舌。」

我点点头。

我明白。

从前薛家求生意时，是我抱着账册去债主门口等。

如今薛家要脸面时，我就该藏起来。

我站在屏风后，听前头的人夸雨过天青颜色清贵。

有人问薛怀安，薛家何时养出这样会调色的人。

他顿了顿，笑道：

「是月娘心思巧，偶然提了一句雨后天色，我才得了灵感。」

前头一片称赞声。

林月娘低低道：

「我不过随口一说，哪里当得起？」

薛怀安却道：

「你当得起。」

我站在屏风后，手指一点点攥紧。

宴席散后，薛怀安喝了酒，心情似乎不错。

他让人把一份文书送到我房中。

我以为是织造司回帖，打开却看见上头写着：

林氏青梨，确认底账、染方、采买凭印皆已交还薛家。

此前经手货账若有短缺错漏、私藏泄方之事，由林氏自行承担。

此后林氏不得再以薛家少奶奶名义与外客往来。

我看了很久，手指慢慢凉下来。

薛怀安随后进门。

林月娘跟在他身后，脸上有遮不住的喜色。

他将朱泥推到我面前。

「你不是要走吗？总得把薛家的东西留下。」

我抬头看他。

「这些年我经手的账，也算薛家的东西？」

他避开我的目光。

「月娘往后要学着管铺子，你把底账留给她。」

林月娘走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

「姐姐，你按了吧。」

她压着声音，像是在替我着急。

「姐夫都答应给你写放妻书了，你非要在这节骨眼上让他下不来台吗？」

她咬了咬唇，声音又低了些。

「当年家里拿了薛家的聘银救命，你总不能临走了，还要刮走姐夫一层皮吧？」

我看着那盒朱泥，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几年，我竟还以为自己好歹是薛家半个人。

如今才明白，我只是他们养在暗处的一把梯子。

踩着我上去，再嫌我挡路。

薛怀安把朱泥往前推了一寸。

「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