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赶紧劝："侄媳妇，老人跟前，该大方就大方点，别叫人戳脊梁骨。"

周琳的眼圈说红就红："嫂子，我妈住院两天了，押金检查费全是我哥跑前跑后，你一分不出还想立牌坊，我哥都开始跟同事借钱了，你知道吗！"

"钱是我出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押金三万，昨天的八千，都是我转的，妈，还有这三年，每个月五千孝敬钱，逢年过节另算红包，三十六笔，一共十八万六，一次没断过。"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婆婆先笑了，笑得胸口直起伏："十八万六？陈露，你编瞎话之前，先打听打听我过的什么日子，我贴的膏药十九块九一贴，我都挑降价的时候囤！"

她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点开跟周成的聊天，一条条翻给大姨看，也翻给我看。

"妈，别买那么贵的药，露露又查账了。"

"妈，过年红包我替她包的，你就当是她的心意，别戳破，戳破这日子没法过。"

"妈，你的理疗卡我续上了，从我烟钱里省的，你千万别谢她。"

每一条我都是头一回见，每一条的日期，都对着我转账的日子。

我点开我的账单举到她面前，手指往下划，五千，五千，五千，三年的五号排成一列，备注全是"妈的孝敬钱"。

婆婆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大姨伸着脖子看了两眼，苹果皮削到一半停在手里，她扯了扯周琳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琳琳，你嫂子这备注，白纸黑字写着你妈呢。

"这转的是周成，"周琳甩开大姨，梗着脖子，"转你老公不等于孝敬我妈，谁知道你们两口子自己怎么花的！"

"对，转的是周成，"我抬起头，"那就把周成叫来，当着大家的面对个账。"

打过去，关机，再打，还是关机，护士站说他半小时前拿着缴费单出去了。

婆婆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输液管都晃了起来。

"陈露，你看着我说，"她一字一顿，"这十八万六，我一分、都没见过。"

周成是晚上八点回来的，说手机没电了，一直在跑医保的事。

病房里三双眼睛看着他，他放下饭盒，笑容一点点挂不住："怎么了这是，谁惹妈生气了？"

婆婆就给了三个字："钱呢。"

他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把凳子拉到床边坐下："妈，露露，你们俩这是被几张截图挑拨了，一家人，账哪有算得那么清的。"

"那就算算不清的，"我说，"三年十八万六，你转给妈多少？"

"都花在妈身上了呀，"他掰着手指，"理疗、进口药、营养品、家里人情往来，零零碎碎二十来万都不止，我还倒贴呢。"

"我吃过什么进口药？"婆婆盯着他，"我囤的降价膏药，也是进口的？"

"妈，你岁数大了记不清，"他口气还是软的，"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撑着上有老下有小的家，两边受气，我图什么。"

"那把你支付宝打开，"我说，"账单拉出来，三年的，一分钟的事。"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查账？陈露，夫妻做到查账这一步，还有什么意思？"

"手机给我。"

"没电了。"

周琳从包里掏出充电宝递过去，他没接，反倒指着周琳的鼻子转了火："你凑什么热闹，你月月那五千是怎么回事，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琳被他吼得一愣，充电宝举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婆婆撑着床沿要坐起来，他上去按住，声音又软下来："妈你别动，伤着腰，这事回头我关起门跟露露说清楚，医院里人来人往的，家丑不可外扬。"

"什么叫家丑？"

我站起来堵在他面前，他绕开我，抓起外套："一个个都审犯人是吧，行，我这就去催手术排期，你们慢慢审！"

门被摔上，震得墙上的住院须知直晃。

婆婆闭着眼靠回床头，胸口起伏了很久，说出来的话却轻得像自言自语："他小时候偷我五块钱，也是这么摔门的。"

我收拾陪护床准备打地铺，掀开被子，一个手机硌在褥子底下，是周成的旧手机，我俩恋爱那年我送的，去年他换新机后拿来当备用机，指纹里还录着我的。

我盯着它看了十秒钟，按了上去。

支付宝账单跳出来，我从这个月往回划，每月五号，五千进账，来自我，当天下午，四千八转出，收款人的头像是个咬着棒棒糖的年轻姑娘，昵称叫糖宝儿。

三年，几乎每一笔都是这个走向，最近一笔转账的备注是两个字：想你。

手机里还装着一个直播软件，角标亮着红点，我点进去，自动跳进一间正在开播的直播间。

甜嗓姑娘举着手机念弹幕，尾音翘得能挂住人："谢谢成哥的火箭～成哥最近手头紧还这么疼糖糖，宝宝们知道吗，成哥家里那位又凶又抠，管得他跟犯人一样，连烟都不让抽，你们说，心不心疼我们成哥！"

满屏都在刷心疼成哥。

我的手指冷得发木，一下一下，点开了这间直播间的打赏榜。

第一名，成哥·未来可期，头像是周成的侧脸。

累计投喂那一栏，明晃晃写着一串数字：268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