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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谶言
凌铮也是没想到这一眨眼的功夫,陈夭夭就能跑没影了。
今日延城节日,集市热闹非凡,街头人满为患,凌铮这一眼望去,满目皆是黑压压的人头,哪里还辩得出谁是谁。
又逃跑了?
他脸色一下就难看了起来,眼底升起怒意,对着旁边的侍从道:“去,立刻把夫人找回来。”
侍从应下,带着手下分头扎进人群。
另一边,陈夭夭站在卖烤肉的摊位前,眼巴巴看着炭火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咽了咽口水。而后掏出从凌铮身上摸来的钱袋,掏出几个铜板丢给摊主,指了指羊肉串,比出手势:“老板来五串羊肉,还要一个馕饼!
摊主是个健谈的丘兹老汉,见陈夭夭一个陌生女子,长得又极为漂亮,好奇问了句:“女郎是晏国人吧,可是头一次来我们丘兹?”
陈夭夭回道:“你会说晏国语?”
老汉笑呵呵道:“我年轻时经常跟着商队到晏地去呢,晏地的丝绸好,茶叶也好,在我们这里很是受欢迎!”
说着,他又从摊位底下取出一小筐葡萄来,送到陈夭夭面前:“不过我们丘兹的葡萄也好吃,晏人也喜欢,你尝尝!”
陈夭夭捻了两颗来吃,确实是粒大饱满,甜得发齁。
“好吃!”陈夭夭道,“不过老板,你们今天这里是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热闹?”
老汉利索地烤着羊肉,扯着嗓子边回答:“你不知道?今天可是咱们这一年一次的苏幕遮会呢,每年这个日子,所有延城的人都会出来庆贺,丘兹王也会来,亲自击鼓与民同乐!大会就在前面广场上举办,你再往里走就能瞧见了。来,已经烤好了,女郎你拿好!”
陈夭夭接过老汉手中吃食,朝老汉挥了挥手,往人群集中的地方走去。
越往里走,人声越是鼎沸。等着她挤过重重人墙,古时辉煌之景如画卷般铺开在眼前。
广场上,人山人海,乐声震天。
戴着各式面具的舞者在人群中穿梭跳跃,有狰狞的兽面,有威严的神面,色彩浓烈,眼花缭乱。也有赤足者踏着节拍旋转跳跃,彩带飘飞,令观者如痴如醉。人们相互泼水,孩子们尖叫躲闪,又笑着追逐水花。
高台上,一位头戴金冠,身着华服的人正执槌击鼓,每落下一锤,台下便随着高呼一声,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天穹掀开。
陈夭夭怔怔望着这一切,胸腔和耳骨被呼声震得微微发麻。
她见过许多热闹,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真实。这些人脸上的笑容太过鲜活,眼里的光太过明亮,因着这场盛大的祈福,承载他们千百年来期望的富足安乐,仅这一刻,已经深深印进陈夭夭脑海。
只是此时的她尚且不知,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如此繁华景象。
往后的生灵涂炭有多惨,眼前这片短暂的盛世便是多么弥足珍贵。
乐舞声渐息,陈夭夭吃饱喝足,钱袋也空了,她拍了拍手,准备打道回府找凌铮继续爆点金币。
往回走了不过几步,陈夭夭便察觉自己身后有异。
转头时,看见几个白袍男子正鬼鬼祟祟朝她这边张望。
陈夭夭眼底提溜一转,面上不动声色,抬脚快步又朝前去。街道两边挤满了货摊,摆满了各色货物,陈夭夭花钱买了个兽面扣在脸上,拐进条支巷跑了。
白袍人看见陈夭夭消失,立刻向前追。可大街上满是带着兽面的舞者,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只能干瞪着人群,束手无策。
陈夭夭本以为自己能很快脱身,绕了几圈后,却发现这些白袍兄竟像是撒网般,各处街口都布了人,她也是万般无奈,只能往更偏远的地方去。
巷子尽头,一座老破的寺庙出现,与这片繁华的建筑格格不入。
陈夭夭毫不犹豫,闪身躲了进去。
寺庙里清凉幽暗,正面是一尊巨大的佛陀坐像,结跏趺坐于莲花台上,面庞丰润,双目微闭,嘴角含笑。窟壁绘满壁画,线条流畅漂移,色彩虽已斑驳,却依稀能见往日绚丽。
陈夭夭躲着人,也闲来无事,便凑近去看,手指不由自主滑过画上衣决飘飘的人,入神时,却听有人声传来:“施主可是从晏地而来?”
陈夭夭偏头,见一僧人身着黄色袈裟,赤足站在佛陀像旁,面上带笑。
“打搅了,我是无意间闯进来,过会我便出去。”陈夭夭道。
僧人摇头:“既来到此处,便有缘分,施主是否口渴?贫道这里有刚烧好的热茶,施主不妨坐下来歇息片刻。”
陈夭夭抬头看他,眼前的僧人慈眉善目,面容和蔼,虽身处这破宇之中,衣袍却纤尘不染,周身笼着柔光,正像是壁画中走出来的般。
他笑着,苍老的眼中透着洞彻万物的智慧。
陈夭夭所有的身世和秘密,仿佛在这样的目光下无处隐匿。
她蹙眉问:“你是......”
僧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贫道乃是白衣僧人,丘兹国国师,法罗也。”
陈夭夭怔了怔,随即回神,几步走到僧人面前,伸出手:“洛神之书可是在你这?给我。”
僧人依旧笑着,不紧不慢摇头:“施主何必如此着急,茶还未饮。”
“我不渴,现在就把洛神之书给我。”陈夭夭道,“若是有条件,你尽管说,我能做到的都答应你。”
僧人叹道:“书不在贫道这。”
陈夭夭差点喷出脏字:“不在你这?”
谢雪臣那老神棍骗她的?
僧人解释:“书仍在苏巴什大寺里。你到那时,自会有人引你前去拿。”
陈夭夭松了口气,懒得再多言,转身就要离开。
僧人在背后又道:“施主可不必如此心急,即使拿到洛神之书,你现在也无法轻易离开这里。”
陈夭夭脚步猛然顿住,转身,冷冷看向他:“为何?”
僧人:“因为你已经搅乱了这天道,这天下兴衰之事,从此便与你紧紧牵扯在一起。施主可曾听到那句谶言?得洛神之书者,得天下。”
陈夭夭道:“我拿洛神之书是另有用途,根本不想掺和这天下的事,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
说完,她摊开手,笑着摇头。
“你看,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可没本事做那搅弄风雨之人,再说任何天命之事,那都是鬼扯,我根本不信命。”
僧人看着她,目光流露一丝复杂,像悲悯,又像期许:“天命只是天命,剑在施主手中,愿不愿意拿,那是施主的选择。”
说话间,桌上茶壶沸起,僧人倒了杯,双手奉到陈夭夭面前。
茶汤澄澈,热气氤氲,漂浮的绿叶间,映着她的脸。
“可若是真渴极了,无论是茶,还是鸩酒,贫道相信,施主都会毫不犹豫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