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娘虽是三个孩子的娘，但其实也不过二十五岁出头的年纪，身体削瘦，脸色蜡黄，一张脸上满是被饥饿与劳碌磨出来的痕迹。可偏偏这样浸透苦难的人，却天性爱笑，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如两道月牙，唯有这时，才显现出几分少女姿态。

而今，那双眼睛只瞪得极大，眼白翻出，死死望着天，一副不肯瞑目的样子。

血水从她的脑后漫出，沿着灰扑扑的石板缝蜿蜒而下，一直流到陈夭夭脚底，浸湿了她的鞋。

如今她穿的这双鞋，正是莫娘送的。

三个孩子跌跌撞撞跑过来，围着莫娘跪下，慌张地推她，摇她，试图将莫娘唤醒。

却是此刻还不知，自己的母亲没了呼吸，也再不能笑了。

四周窃窃私语，店老板见自己这一推竟是闹出来人命，脸上掠过慌张，但很快又换回了刚才傲慢的样子。他扫了眼楼下哭作一团的三个孩子，撇了撇嘴，扬声道：“我可没推她啊，是她自个儿摔的，早就说了我这不养闲人，是她非赖着不走。”

围观的人虽亲眼见着是店老板推下去的，却无一人反驳，反倒是叹道：“死了也好，少一张嘴吃饭，这三个孩子年纪不大，模样也周正，倒还能卖几个钱，至少饿不死。”

“今年庄稼收成不好，城里粮仓里本就吃紧，如今这些人一窝蜂涌进来，还尽是些老弱妇儒，不能干活的，哪还有多余的粮食给他们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附和着，店老板底气更甚，冲着后面的仆役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去拿张草席将那女人尸体裹了去扔出城去，别打扰我做生意。那三个小的，先带进店里来。”

仆役领命下楼，伸手便要去拉孩子。几个孩子连连后退，转身就要跑，仆役们赶紧上前，正要强行将人按住时，陈夭夭抬脚一踩身旁斜靠的木板，木板“啪”地弹起，她探手一接，反手便挥了出去，狠狠抽在最近那仆役的手腕上。

奴仆猝不及防，被抽得踉跄后退，好不容易站稳，抬手一看，竟是满掌的血。

“你......”

四周霎时一静，孩子们认出是熟悉的面孔，便纷纷都窜到陈夭夭身后躲了起来。

“我倒是不知，莫娘是怎的在你这白吃白住了。主人家污蔑人也得有个缘由，若是说不出，那可要莫怪我不客气了。”

店老板眼睛一瞪，拍着栏杆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我指手画脚？其他人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两个还打不过一个小白脸吗？”

闻言，两个仆役对视一眼，咬了咬牙，撸起袖子便朝陈夭夭扑过来。一个抡拳直取面门，一个矮身去抱她的腰。

陈夭夭这幅身体的功夫还不错，虽然打不过武力天花板的凌铮，但收拾两个小打手倒是绰绰有余。

只见她身形一晃，侧首避过迎面一拳，同时左手一探，扣住来人手腕，借力往后一带，那人便一头撞向同伴。另一人还没近身，就被她抬脚踹在膝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陈夭夭顺手抄起旁边一块竹签，直直插进对方肩窝。惨叫声响起，二人捂着伤处哀嚎，不敢再上前。

人群中爆出惊呼。

收拾完了面前两个人后，陈夭夭动作不停，手腕翻转，又摸出两柄小刀，抬手向二楼的店老板扔去，刀锋擦着他眉眼飞过，深深扎进后方壁墙。

店老板惊叫着后仰，肥胖的身子失了重心，踉跄着撞断二楼的木栏杆，连人带碎木从上面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只听一声清脆的骨头脆响，店老板脸色骤变，极为痛苦地弓起身子，抱着自己腿凄厉哀嚎起来：“腿，我的腿！！快叫医师！”

“哟，没摔死？看来是这身肥膘长得也不是一点用没有。”陈夭夭啧啧叹道。

店老板疼得脸色青白，满头大汗，指着陈夭夭颤声道：“你这该死的，我要报官抓你！”

陈夭夭一耸肩膀，对着周围问：“你们可有谁看见是我推的？”

城中的普通人虽不喜流民，却对着店老板这种欺男霸女，贪财下流的无赖之徒无甚好感，都只闭紧了嘴，纷纷摇头。

陈夭夭上前，一脚踩住店老板的腿，杀猪般的嗷叫再次响起，店老板的痛得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真话，莫娘是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骗她的？”陈夭夭问。

“公子饶命，是，是之前她来我店里找活干，事做完了，我......我没给她工钱，只说让她继续留下，那三个孩子我帮她另寻去处......”

“说的好听，另寻去处，无非就是卖了，要么送进勾栏，要么卖去地主家里做奴仆，试问这天下哪个做娘的，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被卖的。你这是纯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陈夭夭从行囊里掏了掏，好半天才摸出一把短刀来，见着刀口有些钝，又随手捡了块石头开始磨，“虽说这世道乱，但杀人吧，总还是要偿命，我急着赶路，也不费时间折磨你了，就利落些，直接送你上路吧。”

店老板瞪大眼睛，看着陈夭夭咔嚓咔嚓磨着刀，活像屠夫准备杀猪的模样，吓得直接魂飞魄散，拖着断腿拼命往后，连声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啊！！！”

陈夭夭扔了石头，提刀便要落下。

忽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一柄剑光破空而至，直扫她面门。

陈夭夭眼疾手快，侧身一避，刀插入地缝，人已退出数步之外。

一辆马车随行而至，为首的马背上，一个猎衣轻甲的士官勒马而立，满身煞气，喝道：“放肆！大庭广众之下，谁给你的胆子杀人？”

陈夭夭抬头一望，见对方衣着不俗，腰悬空剑鞘，知是官面上的人物，便客气了几分：“使君明鉴，此人当街杀人，还要强抢遗孤，我实属无奈，才出手相助。”

士官冷哼：“这等事自有官府出面审问定罪，你是什么人，也敢越俎代庖，动私刑？”

陈夭夭道：“原是想报官的，可被杀的是逃难来的流民，城中未为这些人登记造册，便是死了也无处伸冤，报了官，只怕是连案都立不了。”

士官却仍是油盐不进的样子：“那又如何，若天下事事不公，都由着你这般替天行道，那还要官府何用，要王法何用？”

陈夭夭知是跟他讲不通，便也懒得废话，手中短刀翻转，只想赶紧收拾料理干净这人，好尽快离开。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后方马车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奉先，莫要如此咄咄逼人，吓到了这位行侠仗义的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