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的声音慵懒带笑，不疾不徐，带着上位的从容之态。

韩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帘旁，俯身低声道：“主公恕罪，下官只是......”

“恒阳大战在即，原是孤命州牧将城内百姓迁至蓬州，未曾想粮草不齐，倒招了蓬州城内百姓不满，这才矛盾丛生，闹出这等人命来。”车中人顿了顿，语气未变，却让人无端觉得威严，“传令下去，先从遂平、安洛两郡调粮过来，补齐城中缺口。另着户曹清点流民人数，编入蓬州户册。既入了城，便是孤的子民，以后粮米分发，律法处置，皆按本城百姓一般对待。”

韩真道：“下官遵命。”

陈夭夭仍一脚踩在店老板身上，碾了碾，又逼出阵阵杀猪叫：“那这人明公准备如何处置？且莫娘已死，三个孩子无依无靠，明公既是承认做错了事，就要负责到底吧？”

韩真怒道：“放肆，谁允许你这般跟主公说话？”

陈夭夭却没理他：“明公认为呢？”

车内静了一瞬，旋即传出爽朗笑声：“郎君当真是性情中人。既如此，这滥杀之人便按城规处置，押入大牢候审。至于这三个孩子，收入孤府中，孤会保证他们的衣食无虞。”

“如此，郎君可还满意？”

陈夭夭其实是不怎么信这个人。但看其仪仗规制，士官对其恭敬模样，想来也是必久居高位，素有威望之人，既然他当着满街百姓许下诺言，应当不会轻易食言。

莫娘已死，替她鸣冤是义，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这三个孩子的去处，陈夭夭自顾不暇，断没有余力带上他们，既然这贵人开了口，孩子们哪怕是进府里当个杂役，也比在外头无依无靠好。

至于那店老板，陈夭夭已经送了他凌铮同款毒，且出了丘兹，根本无解药可循。

陈夭夭转身，牵过三个孩子的手，将自己身上最后一点银两塞在了大姐手中：“这些银子拿去给你母亲安葬，往后在府里切记谨慎行事，活下去比什么最重要。”

三个孩子眼中含泪，万般不舍地看着陈夭夭：“知道了，哥哥，我们以后还会见到你吗？”

陈夭夭想说不会，但又不忍心打击孩子，只能摸着他们头笑道：“会。”

孩子们点头，陈夭夭起身，朝着马车拱手：“如此，孩子们便托付给明公了，我信明公为人正直，定会遵守承诺，护他们周全。”

说完，陈夭夭牵出骆驼，翻身骑上，准备离开。

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句：“郎君且慢。”

陈夭夭拉住缰绳，回头望去。

“孤见郎君身手不凡，品行高洁，又有济世之心，实在欣赏，若郎君有意，可愿与孤坐下一谈？”

陈夭夭听出这话意思了，是要招揽她呢。

这人也真是有趣，自己方才那般顶撞，他却丝毫不恼，反而当即递来橄榄枝。

有这份气度，也算是个人物。

陈夭夭笑了笑：“承蒙明公厚爱，只是我还有要事要办，不便久留。若有缘再见，定与明公畅聊一番。”

说罢，骑着骆驼离开了。

韩真立在原地，冷冷看着一人一骆驼消失在大街尽头，这才低声问：“主公，可需要下官去扣住那人？”

车内人摇扇轻笑：“既不愿，便不能强行绑了来为孤效忠，不然又该有风声说孤男女不忌，荒淫好色了。既是人才，早晚会在天下留名，孤不怕招不来他。”

韩真颔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神色微敛：“此次恒阳大战在即，凌峥那边却迟迟推迟不肯来驰援，可是要派人送信再催？”

车内人扇子一合，语气仍是那副随和模样，却字字透着森冷：“此子狼子野心，从前还肯在孤面前装一装，如今也不知是得了什么依仗，开始对孤露出獠牙了。再留下去，必成祸患，也是时候该动手了。”

韩真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只微微俯首，退了下去。

凌铮与商队一行从丘兹国归来，路上奔波近半月，却还未到朔方。因离临鲁较近，便先行在程氏府邸歇脚休整了几日，待一切妥当，才又重新启程，只带了少数随从，和吴九一道继续赶回朔方。

然行至半路，大雨倾盆，山中泥土湿滑，马匹难行，众人皆只能下马，牵绳徒步。

凌铮身体还未恢复正常，走路时有些使不上劲，只能扶着马背借力行走，吴九在一旁看着心急，几次三番想去扶，又被他冷眼吓得缩回手去。

吴九耷拉着脑袋，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自打丘兹王知道陈夭夭逃跑后，发了好大的火，派人一路追杀他们，也是那时，他才知道给将军下毒之人，竟是陈夭夭。

饶是让吴九想破脑袋都不明白，陈夭夭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大的本事，一时间，更是因之前为着她还顶撞了凌铮而感到愧疚。

“将军，这些都是属下的错，若不是属下胡言乱语，将军也不会受伤了，等回去后，属下便请辞离开，再不拖累将军。”

凌铮本就恼怒自己被陈夭夭一介女子三番两次羞辱，坑害成这样，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若真觉得愧疚，就想办法替我多做点事，光是说几句请辞的话，和鼠辈有何两样？也枉费我养了你这么多年。”

吴九被骂得肩膀一塌，更加垂头丧气：“属下知道了。”

行至山腰，雨水更大，前路更加难行，凌铮看了看天后，只得下令：“先找处地方暂避，等雨小些再走。”

众人应声，牵马开始走向附近一处洞口。

就在此时，一声笛音自树林深处传来，悠悠盖过雨声。

其余人尚未察觉，凌铮却瞳孔皱缩，猛然抬头，死死盯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吴九见凌铮神色异常，不禁问道：“将军，怎么了？”

“是青龙台的传音。”凌铮面色铁青，随即大声喝令，“所有人，立刻撤退，往山下退！”

话未落音，吴九突然瞪大眼睛，急声道：“将军小心！”

凌铮反应过来时已晚，那箭已到近前，直取面门。

避无可避之际，吴九猛然扑了过来，挡在了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