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酒盯着掌心里的铜钱，手指在发抖。

“你爷爷，是我杀的。”

那句话像是从铜钱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钻进他耳朵里，钻进他骨头缝里，钻进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

他手心里的铜钱又亮了，暗红色的光，像是活过来了，像是一颗心脏在跳。

“你——”

“陈酒。”苏棠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打断了他，“你听到了什么？”

陈酒抬起头，看着苏棠，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花娘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你脸色不对。”

“没。”陈酒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没什么。”

他把铜钱攥紧了，攥得手心生疼，指节发白。

那个声音还在响，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沉进了水里，又像是沉进了地下，最后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回音，在他脑子里打转。

“你爷爷，是我杀的。”

“你爷爷，是我杀的。”

陈酒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

苏棠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像是猎人在看猎物，又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你扛住了铜钱的反噬。”苏棠说，“但这不是结束。”

陈酒没说话。

“跟我走。”

“去哪？”

“镇异司。”苏棠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不是在商量，不是在选择，“你手里的铜钱，按规矩，得登记。”

陈酒盯着他，没动。

“什么规矩？”

“镇异司的规矩。”苏棠说，“所有法器，都得登记，都得备案，都得按规矩来。”

“我凭什么？”

“凭你手里的东西。”苏棠说，“凭你刚才用它干了什么。”

陈酒盯着他，手心里的铜钱贴着他的皮肉，凉得刺骨。

“那是我的东西。”

“你说了不算。”

陈酒盯着他，盯着苏棠的眼睛，盯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盯着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想起刚才那个声音，想起那句话，想起爷爷，想起那个老头的脸，想起那老头死的时候的样子，想起他躺在棺材里，脸白得像是纸，嘴唇是青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你爷爷，是我杀的。”

谁杀的？

谁杀的？

他盯着苏棠，盯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什么都行。

但苏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两潭死水，什么都没有。

“走。”苏棠说。

花娘站在旁边，看了陈酒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酒没动，靠在墙上，盯着苏棠，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直了，手心里的铜钱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命。

“走。”

苏棠走在前头，花娘跟在旁边，陈酒跟在后面。

棺材铺外头，天色已经暗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照得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条条鬼影。

陈酒跟着苏棠，走过一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一条巷子，走到一栋老楼前头。

老楼不高，四层，青砖灰瓦，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镇异司。

苏棠推开门，走进去。

陈酒跟着进去。

里头不大，一个厅，几张桌子，几张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着些符咒，地上铺着青砖，踩上去凉飕飕的。

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低头翻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苏棠。”老头说，“回来了。”

“嗯。”

“这位是？”

“陈酒。”

老头抬起头，盯着陈酒看了几秒，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又像是在掂量一个人。

“铜钱带回来了？”

“带来了。”

苏棠走到柜台前头，拍了拍台面，回头看着陈酒：“把铜钱拿出来。”

陈酒盯着他，没动。

“拿出来。”

“凭什么？”

“凭规矩。”

陈酒盯着苏棠，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手心里的铜钱攥得紧紧的，攥得手心生疼。

“什么规矩？”

“镇异司的规矩。”苏棠说，“所有法器，都得登记，都得备案，都得按规矩来。”

“我不是镇异司的人。”

“你用的是镇异司的规矩。”

“什么规矩？”

“铜钱。”苏棠说，“你手里的铜钱，是镇物，是法器，是邪祟，是祸根。”

陈酒盯着他，没说话。

“你用它驱邪，用它镇祟，用它在棺材铺里炸了那些碎片。”苏棠说，“你用了它，就得负责。”

“我负什么责？”

“登记。”苏棠说，“把铜钱的来历、用途、能力，全部登记在册。”

“然后呢？”

“然后？”

“登记完了呢？”陈酒说，“铜钱归谁？”

苏棠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铜钱归你。”

“那还登什么记？”

“规矩。”苏棠说，“让你登记，不是要你的东西，是要你的身份。”

“身份？”

“你是散修，没有登记，没有备案，没有身份。”苏棠说，“你手里拿着这种东西，镇异司不能不管。”

陈酒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我不登记。”

苏棠盯着他，眼神变了，像是一块冰裂开了，裂出一道缝，露出一丝冷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登记。”

“你再说一遍。”

“我不登记。”陈酒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去，“铜钱是我的，命是我的，我凭什么登记？”

苏棠盯着他，没说话。

柜台后的老头抬起头，盯着陈酒，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陈酒。”苏棠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你不想清楚。”苏棠说，“你刚才在棺材铺里，差点被铜钱反噬。”

“我扛住了。”

“你扛住了，是因为你运气好。”苏棠说，“你运气好，下次不一定。”

陈酒盯着他，没说话。

“你手里的铜钱，不是普通的东西。”苏棠说，“它是镇物，是邪祟，是祸根。”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棠说，“你爷爷——”

“别提我爷爷。”

陈酒的声音突然炸开了，像是石头砸在墙上，砸得碎碎的，砸得整个厅都安静了。

苏棠盯着他，没说话。

老头盯着他，也没说话。

陈酒喘着气，盯着苏棠，眼睛红红的，像是要烧起来。

“别提我爷爷。”

苏棠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刀尖划过玻璃，又冷又刺耳。

“你爷爷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酒盯着他，没说话。

“你爷爷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陈酒盯着他，手心里的铜钱攥得紧紧的，攥得手心生疼。

“你爷爷死了多久了，你知道吗？”

“你——”

“你爷爷手里的铜钱，是从哪来的，你知道吗？”

陈酒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张嘴，那张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往外吐刀子，一刀一刀，扎在他身上。

“你什么都不知道。”苏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拿着这种东西到处跑。”

陈酒盯着他，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爷爷——”

“闭嘴。”

陈酒的声音炸开了，像是雷一样，炸得整个厅都在抖。

他手心里的铜钱亮了，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活过来了。

苏棠盯着他，盯着那枚铜钱，眼神变了，像是冰裂开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你——”

“我不登记。”陈酒说，声音很稳，很稳，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去，“铜钱是我的，命是我的，我爷爷的事，也是我的。”

苏棠盯着他，没说话。

“你想登记，想备案，想按规矩来。”陈酒说，“那是你的规矩，不是我的。”

“你——”

“我不是镇异司的人。”陈酒说，“我是散修，我是野路子，我是你嘴里那种没规矩的人。”

苏棠盯着他，没说话。

“你想收我的铜钱，想收我的命，想收我爷爷的事。”陈酒说，“你做梦。”

陈酒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

陈酒没停。

“站住！”

苏棠的声音炸开了，像是雷一样，炸得整个厅都在抖。

陈酒停住了，站在门口，背对着苏棠，手心里的铜钱攥得紧紧的，攥得手心生疼。

“你走不了。”

陈酒没说话。

“你手里拿着铜钱，你走不了。”苏棠说，“你走到哪，镇异司都能找到你。”

陈酒没说话。

“你走到哪，铜钱都会跟着你。”苏棠说，“你走到哪，你爷爷的事都会跟着你。”

陈酒没说话。

“你走不了。”

陈酒站在那里，站在门口，背对着苏棠，手心里的铜钱贴着他的皮肉，凉得刺骨。

他看着门外，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盏昏黄的路灯，看着地上拉得很长的影子。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又来了。

从铜钱里传出来的，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

“你走不了。”

“你爷爷，是我杀的。”

“你爷爷的铜钱，是我给的。”

陈酒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

他手心里的铜钱亮了，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在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棠。

“你刚才说，登记。”

苏棠盯着他，没说话。

“登记完了，铜钱归我。”

“对。”

“登记完了，我爷爷的事，你告诉我。”

苏棠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

陈酒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头，把铜钱拍在台面上，震得整张桌子都抖了一下。

“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