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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巷子里的地缚灵
陈酒的手按在铜钱上,按在柜台上,按得整张桌子都在抖。
差役走过来,拿着登记册,翻开,摆在陈酒面前。笔搁在纸上,墨已经研好了,等着他写。
“写吧。”差役说,“姓名、籍贯、师承、铜钱来历。”
陈酒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铜钱来历。”差役又说了一遍,“谁给的,什么时候给的,怎么来的。”
陈酒看着那张纸,看着空白的格子,看着“铜钱来历”四个字,笔尖在纸上悬着,墨滴下来,洇开一团黑。
“我爷爷给的。”他说。
“你爷爷叫什么?”
“陈望山。”
“他是干什么的?”
“风水师。”
“哪个流派?”
“没有流派。”
差役抬起头,看了陈酒一眼,又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铜钱是什么时候给的?”
“小时候。”
“具体哪一年?”
“不记得了。”
“怎么给的?”
“他给我的。”
“为什么给你?”
陈酒停住了。
他看着那枚铜钱,看着它躺在柜台上,暗红色的,锈迹斑斑的,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他说,”陈酒说,声音很轻,“他说,这东西能保命。”
差役没说话,低着头写。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别让人知道。”
差役停住了笔,抬起头,看着陈酒。
“别让人知道?”
“对。”
“那你现在知道了。”
“对。”
差役看着陈酒,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了。”他说,“铜钱归你了。”
陈酒伸手去拿铜钱,手指刚碰到铜钱的边缘,差役的手按上来了,按在铜钱上,按在陈酒的手上。
“等等。”
陈酒没动。
“还有一项规矩。”
“什么规矩?”
“铜钱要验。”
陈酒看着差役,差役看着陈酒,两个人的手按在同一枚铜钱上,按在柜台上,按得整张桌子都在抖。
“怎么验?”
“镇异司有镇异司的法子。”差役说,“铜钱是不是镇物,是不是邪物,是不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验了才知道。”
“验完了呢?”
“验完了,铜钱归你。”
“验出问题了呢?”
差役没说话。
陈酒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们他妈的,就是想收我的铜钱。”
“这是规矩。”
“规矩?”陈酒说,声音很稳,很稳,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去,“你们他妈的规矩,就是把我爷爷的铜钱收走,把我爷爷的事收走,把我爷爷的命收走。”
“你——”
“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差役没说话。
“我爷爷是怎么死的!”陈酒吼出来了,吼得整个厅都在抖,吼得那盏灯都在晃,吼得自己的喉咙都在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他妈的是镇异司的人,你不知道?”
“我是镇异司的人,”差役说,声音很稳,很稳,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但我不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陈酒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
“好。”
他后退了一步,站在柜台前头,站在那盏灯下头,站在自己的影子里头。
“验。”
差役没动,看着陈酒,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验完了,铜钱可能不是你的了。”
“验完了,铜钱不是我的,”陈酒说,“我就把你们镇异司拆了。”
差役没说话,看着陈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铜钱,转过身,走到后头去了。
陈酒站在那里,站在柜台前头,站在那盏灯下头,站在自己的影子里头,等着。
等了很久。
灯在晃,影子在晃,他的手在抖。
他攥紧了拳头,攥得手心生疼,攥得指甲嵌进肉里,攥得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后头传出来的,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
铜钱在响。
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在说话。
然后他听到了尖叫声。
“操——”
差役从后头冲出来,手在抖,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你他妈的——”
陈酒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铜钱,看着铜钱上头的暗红色光,一明一灭的,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在说话。
“这铜钱——这铜钱他妈的——”
“怎么了?”
“它——它吸——”
差役的话没说完,铜钱亮了。
暗红色的光,炸开了,炸得整个厅都在抖,炸得那盏灯灭了,炸得陈酒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铜钱里传出来的,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
“你走不了。”
“你爷爷,是我杀的。”
“你爷爷的铜钱,是我给的。”
陈酒睁开眼,看着铜钱,看着它在地上滚,看着它滚到差役脚边,看着差役一脚踢开它。
铜钱滚到陈酒脚边,停住了。
陈酒弯下腰,伸手去捡,手指刚碰到铜钱的边缘,一股冰凉的东西从铜钱里传出来,钻进他的手指,钻进他的胳膊,钻进他的胸口,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感觉到了。
那是邪祟。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是一群,是一堆,是一整个地底下的东西,全他妈的在铜钱里。
它们——
它们在吸他。
吸他的血,吸他的肉,吸他的骨头,吸他的命。
陈酒倒在地上,铜钱贴着他的手心,凉得刺骨,凉得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凉得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走不了。”
“你爷爷,是我杀的。”
“你爷爷的铜钱,是我给的。”
陈酒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
他看到了苏棠。
苏棠站在门口,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头,站在地上拉得很长的影子里头,看着他。
“你——”
“别动。”苏棠说,“别动,别碰铜钱,别——”
陈酒没听他的。
他攥紧了铜钱,攥得手心生疼,攥得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攥得铜钱贴着他的皮肉,贴着他的骨头,贴着他的命。
然后他站起来了。
“操你妈的——”
他冲上去了,冲着差役,冲着那些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差役,冲着那些想要收他铜钱的人。
铜钱在他手里,亮了,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在说话。
差役们冲上来了,拿着刀,拿着棍子,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朝他冲上来了。
陈酒没躲。
他站在那里,站在柜台前头,站在那盏灭了的灯下头,站在自己的影子里头,攥着铜钱,等着他们。
第一个冲上来的差役,刀砍下来了,砍在陈酒的胳膊上,砍得血溅出来,溅在铜钱上。
铜钱亮了。
暗红色的光,炸开了,炸得那个差役飞出去,撞在墙上,撞得墙都裂了。
第二个冲上来的差役,棍子砸下来了,砸在陈酒的头上,砸得血从头顶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
铜钱亮了。
暗红色的光,炸开了,炸得那个差役飞出去,撞在柜台上,撞得柜台都碎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酒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攥着铜钱,等着他们,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全都飞出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铜钱里传出来的,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
“你走不了。”
“你爷爷,是我杀的。”
陈酒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手里攥着铜钱,看着苏棠。
“你他妈的说。”
苏棠没说话。
“你他妈的说,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苏棠没说话。
“你他妈的说,这铜钱是谁给的。”
苏棠没说话。
“你他妈的说——”
陈酒的话没说完,铜钱亮了。
暗红色的光,炸开了,炸得他整个人都飞起来了,撞在天花板上,摔在地上,摔得骨头都碎了。
他倒在地上,铜钱贴着他的手心,凉得刺骨,凉得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凉得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你走不了。”
“你爷爷,是我杀的。”
陈酒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
他看到了苏棠站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
“别动。”苏棠说,“别动,别碰铜钱,别——”
“你他妈的说。”陈酒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爷爷,是镇异司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