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酒躺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拼回去。铜钱贴着他的手心，凉得刺骨，凉得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凉得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他听到苏棠说：“你爷爷，是镇异司杀的。”

陈酒没动。

他躺在那里，看着房梁，看着房梁上积的灰，看着灰里头爬的虫子。他的眼睛干得发涩，干得发疼，干得像是被人灌了一嘴沙子。

“你再说一遍。”他说。

苏棠没说话。

“你再说一遍。”陈酒说，声音不大，但是稳，稳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爷爷，镇异司，怎么杀的。”

苏棠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你爷爷，是镇异司杀的。”苏棠说，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爷爷，是镇异司杀的，你爷爷，是镇异司杀的，你爷爷——”

“够了。”陈酒说。

他坐起来了。

浑身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他坐起来了，看着苏棠，看着苏棠的眼睛，看着苏棠眼睛里头的那个自己——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红。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手里有玄黄令。”苏棠说，“镇异司要玄黄令，你爷爷不给，镇异司就杀了他。”

陈酒没说话。

“你爷爷死了以后，玄黄令不见了。”苏棠说，“镇异司找了十年，没找到。后来，他们查到你手里有这枚铜钱。”

陈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

铜钱暗沉沉的，暗沉沉的，暗沉沉的，上头刻着四个字——“玄黄镇世”。

“这不是玄黄令。”陈酒说。

“不是。”苏棠说，“但这是钥匙。玄黄令的钥匙。”

陈酒没说话。

“你爷爷临死前，把玄黄令藏起来了。”苏棠说，“藏在哪里，没人知道。只有这枚铜钱能找到。”

陈酒还是没说话。

“镇异司要这枚铜钱。”苏棠说，“我也要。”

陈酒看着苏棠，看着苏棠的眼睛，看着苏棠脸上那个疤。

“你要个屁。”陈酒说。

苏棠笑了。

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脸上那个疤在动，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他妈的是个聪明人。”苏棠说，“聪明人就不该说废话。”

“我不是聪明人。”陈酒说，“我要是聪明人，我就不该来这儿。”

“你来了。”苏棠说，“你来了，就走不了了。”

陈酒没说话。

“你走不了。”苏棠说，“你爷爷，是我杀的。”

陈酒看着苏棠，看着苏棠的眼睛，看着苏棠脸上那个疤，看着苏棠嘴角那个笑。

“你杀的？”陈酒说。

“我杀的。”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他站起来。

浑身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他站起来了，看着苏棠，看着苏棠的眼睛，看着苏棠脸上那个疤，看着苏棠嘴角那个笑。

“你他妈的是个废物。”陈酒说。

苏棠的笑僵住了。

“你杀不了我爷爷。”陈酒说，“你连我爷爷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苏棠没说话。

“你杀不了我爷爷。”陈酒说，“你杀不了我爷爷，你杀不了我爷爷，你——”

“够了。”苏棠说。

他站起来，看着陈酒，看着陈酒的眼睛，看着陈酒满脸的血，看着陈酒手里攥着的铜钱。

“你爷爷是镇异司杀的。”苏棠说，“谁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爷爷死了，你活着。你活着，就得把铜钱交出来。”

陈酒没说话。

“铜钱，是镇异司的。”苏棠说，“你爷爷偷的，你爷爷死了，铜钱就该还回去。”

“放你妈的屁。”陈酒说。

苏棠没说话。

“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陈酒说，“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这是我爷爷——”

“你爷爷死了。”苏棠说，“你爷爷死了，你爷爷死了，你爷爷——”

“你他妈的说够了没有。”陈酒说。

苏棠没说话。

他看着陈酒，看着陈酒的脸，看着陈酒的眼睛，看着陈酒攥着铜钱的手。那只手在抖，在抖，在抖，抖得像是风里的叶子。

“你可以走。”苏棠说。

陈酒看着他。

“你可以走。”苏棠说，“但是铜钱，得留下。”

陈酒没说话。

“你走不了。”苏棠说，“你走不了，你走不了，你——”

“我要走。”陈酒说。

他转身。

苏棠说：“你走不了。”

陈酒没回头。

“你走不了。”苏棠说，“你走不了，你走不了，你——”

陈酒回头了。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陈酒说。

苏棠没说话。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陈酒说，“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你他妈的是不是——”

“你有病。”苏棠说，“你有病，你有病，你——”

“够了。”陈酒说。

他看着苏棠，看着苏棠的眼睛，看着苏棠脸上那个疤，看着苏棠嘴角那个笑。

“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三项规矩。”苏棠说。

陈酒看着他。

“三项规矩。”苏棠说，“你完成三项规矩，铜钱还你。”

陈酒没说话。

“你完不成，铜钱充公。”苏棠说。

陈酒还是没说话。

“三项规矩。”苏棠说，“第一项，镇异司后院有口井，井里有水，水里有东西。你下去，把东西捞上来。”

陈酒看着他。

“第二项，镇异司仓库里有具尸体，尸体上有东西。你找到，把东西带回来。”

陈酒还是看着他。

“第三项。”苏棠说，“第三项，你找到了，你回来了，你还活着。”

陈酒没说话。

“三项规矩。”苏棠说，“你完成，铜钱还你。你完不成，铜钱充公。”

陈酒看着苏棠，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我要是死了呢。”

“你死了，铜钱充公。”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你死了，铜钱充公。”苏棠说，“你死了，你爷爷的玄黄令，永远找不到。”

陈酒看着苏棠，看着苏棠的眼睛，看着苏棠脸上那个疤，看着苏棠嘴角那个笑。

“你他妈的是个畜生。”陈酒说。

苏棠笑了。

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脸上那个疤在动，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爷爷也这么说。”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他攥着铜钱，攥得手心里全是汗，全是血，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东西。他攥着铜钱，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第一项。”陈酒说，“什么时候。”

“现在。”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他转身，朝后院走。

苏棠跟在他后面，差役们跟在他后面，所有人跟在他后面。他走，他们走，他停，他们停。他走，他们走，他停，他们停。

他走到后院，看到那口井。

井口不大，井口不大，井口不大，但是井里的水黑得发亮，黑得发亮，黑得像是地底下挖出来的，黑得像是从死人嘴里流出来的。

“下去。”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他站在井口，看着井里的水，看着水里的影子，看着水里的那个自己——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红。

“下去。”苏棠说。

陈酒还是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暗沉沉的，暗沉沉的，暗沉沉的，上头刻着四个字——“玄黄镇世”。

他攥着铜钱，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他跳下去了。

井水凉得刺骨，凉得刺骨，凉得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凉得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他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井底，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头。

他摸到了那个东西。

软的，软的，软的，像是人的手，像是人的脚，像是人的身子，像是人的头。

他摸到了那个东西。

他攥着那个东西，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他浮上来了。

他站在井口，浑身是水，浑身是血，浑身是水血混在一起的东西。他攥着那个东西，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苏棠看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个人头，一个人头，一个人头，脸上全是黑，眼睛里全是白，嘴里全是水。

“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苏棠说。

陈酒还是没说话。

他攥着那个人头，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第二项。”陈酒说。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第二项。”苏棠说，“仓库。”

陈酒没说话。

他转身，朝仓库走。

苏棠跟在他后面，差役们跟在他后面，所有人跟在他后面。他走，他们走，他停，他们停。他走，他们走，他停，他们停。

他走到仓库，看到那具尸体。

尸体躺在案板上，尸体躺在案板上，尸体躺在案板上，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上全是血，全是黑，全是血和黑混在一起的东西。

“掀开。”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他掀开白布。

尸体躺在案板上，脸上全是刀口，身上全是刀口，手上全是刀口，脚上全是刀口。刀口里流着黑，流着黑，流着黑，黑得像是地底下挖出来的，黑得像是从死人嘴里流出来的。

“找。”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尸体，看着尸体上的刀口，看着刀口里流的黑。他伸手，伸进刀口里，摸到了那个东西。

硬的，硬的，硬的，像是骨头，像是铁，像是石头，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他摸到了那个东西。

他攥着那个东西，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他拿出来了。

一块铁，一块铁，一块铁，上头刻着字——“玄黄令”。

苏棠看着那块铁，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他攥着那块铁，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第三项。”陈酒说。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第三项。”苏棠说，“你活着。”

陈酒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站在仓库里，站在尸体旁边，站在白布旁边，站在那块铁旁边。他攥着那块铁，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你活着。”苏棠说，“你活着，铜钱还你。”

陈酒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暗沉沉的，暗沉沉的，暗沉沉的，上头刻着四个字——“玄黄镇世”。

他攥着铜钱，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铜钱，还你。”苏棠说。

陈酒看着苏棠，看着苏棠的眼睛，看着苏棠脸上那个疤，看着苏棠嘴角那个笑。

“你他妈的是个畜生。”陈酒说。

苏棠笑了。

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脸上那个疤在动，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爷爷也这么说。”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

苏棠说：“你走不了。”

陈酒没回头。

“你走不了。”苏棠说，“你走不了，你走不了，你——”

陈酒回头了。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陈酒说。

苏棠没说话。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陈酒说，“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你他妈的是不是——”

“你有病。”苏棠说，“你有病，你有病，你——”

“够了。”陈酒说。

他看着苏棠，看着苏棠的眼睛，看着苏棠脸上那个疤，看着苏棠嘴角那个笑。

“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你爷爷的玄黄令。”苏棠说，“在哪里。”

陈酒没说话。

“你爷爷的玄黄令。”苏棠说，“在哪里。”

陈酒还是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暗沉沉的，暗沉沉的，暗沉沉的，上头刻着四个字——“玄黄镇世”。

他攥着铜钱，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你爷爷的玄黄令。”苏棠说，“在哪里。”

陈酒抬起头，看着苏棠，看着苏棠的眼睛，看着苏棠脸上那个疤，看着苏棠嘴角那个笑。

“你他妈的是个废物。”陈酒说。

苏棠没说话。

“你杀不了我爷爷。”陈酒说，“你连我爷爷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苏棠没说话。

“你杀不了我爷爷。”陈酒说，“你杀不了我爷爷，你杀不了我爷爷，你——”

“够了。”苏棠说。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玄黄令。

陈酒看着那块令牌，看着那块令牌，看着那块令牌，看得眼睛都直了，看得眼睛都红了，看得眼睛都黑了。

“你爷爷的玄黄令。”苏棠说，“在我这里。”

陈酒没说话。

“你爷爷的玄黄令。”苏棠说，“在我这里，在我这里，在我——”

“你他妈的是个畜生。”陈酒说。

苏棠笑了。

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脸上那个疤在动，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爷爷也这么说。”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他攥着铜钱，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他攥着铜钱，攥得手心都破了，血滴在铜钱上，铜钱亮了。

暗红色的光，炸开了，炸得整个仓库都在抖，炸得尸体都在动，炸得白布都在飞。

苏棠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苏棠说。

陈酒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站在仓库里，站在尸体旁边，站在白布旁边，站在那块铁旁边。他攥着铜钱，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铜钱亮了。

暗红色的光，炸开了，炸得他整个人都飞起来了，撞在墙上，摔在地上，摔得骨头都碎了。

他倒在地上，铜钱贴着他的手心，凉得刺骨，凉得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凉得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他听到那个声音。

从铜钱里传出来的，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

“你爷爷，是我杀的。”

陈酒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

他看到了苏棠站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

“别动。”苏棠说，“别动，别碰铜钱，别——”

“你他妈的说。”陈酒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爷爷——”苏棠说，话没说完，仓库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个差役冲进来，满脸是血，浑身是伤，手里攥着一把断刀。

“苏棠——”差役喊，“外面出事了——”

苏棠回头。

仓库外面，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