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外面，天黑了。

不是黄昏的那种黑，不是天黑的那种黑。

是那种黑——像是有人把墨泼在天上，黑得发稠，黑得发黏，黑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陈酒躺在地上，胸口疼得喘不上气。铜钱贴着他的手心，凉得刺骨，那股邪气还在他体内乱窜，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扎。

苏棠已经站起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什么时候的事？”苏棠问。

差役喘着粗气，断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仓库的地上，滴在白布上，滴在那些尸体旁边。

“半个时辰前，”差役说，“城西那边，整条街都黑了，有人看见鬼影，还有人——”

“还有人什么？”

“还有人死了。”差役声音发颤，“死了七个，都是被吸干了，身上就剩一层皮，皮上全是牙印。”

苏棠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酒。

陈酒还躺在地上，铜钱还贴着他的手心，暗红色的光还没完全灭。他盯着苏棠，盯着那个疤痕，盯着那个畜生。

“你爷爷的事，”苏棠说，“回头再说。”

“回头？”陈酒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得嘴角都在流血，“你他妈的说回头？”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干什么？”苏棠说，“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你拿什么跟我拼命？”

陈酒没说话。

他试着站起来，手撑着地，胳膊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铜钱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具尸体旁边。

他捡起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骨头都疼。

“我能干什么？”陈酒说，“我能杀邪祟。”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去。”苏棠说。

“你呢？”

“我在这里等你。”苏棠说，“等你把城西的邪祟收拾了，回来，我再告诉你你爷爷的事。”

陈酒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疤，盯着那个畜生。

“你信我？”陈酒说。

“我不信你。”苏棠说，“但我信你爷爷的铜钱。”

陈酒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自己的骨头。

差役跟在他后面，断刀攥得紧紧的，手还在抖。

“你叫什么？”陈酒问。

“周平。”差役说，“城西巡街的，干了三年。”

“死了的那七个，你认识？”

周平没说话。

他攥着刀，攥得更紧了。

“认识。”周平说，“一个是我邻居，一个是我街坊，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是我媳妇。”

陈酒没说话。

他继续走，走得很慢，很慢，胸口疼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砸。

城西那条街，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

整条街都黑了，没有灯，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虫叫都没有，连风都没有，连空气都是死的。

陈酒站在街口，看着那条街，看着那团黑。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半个时辰前。”周平说，“天还没黑的时候，有人看见一个老头在这条街上转悠，转了好几圈，像是找什么东西。后来那老头不见了，然后天就黑了。”

“老头？”

“对，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像是要饭的，但走路不像，走得特别稳，特别快，像是在——”

“像是在钓鱼？”

周平愣了一下。

“对，像是在钓鱼。”他说，“你怎么知道？”

陈酒没说话。

他攥着铜钱，攥得手心都出汗了，攥得铜钱都烫了。

他知道那种感觉。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那种被人算计的感觉，那种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他爷爷说过，干这行的，最怕的不是邪祟，是人。

是那些躲在暗处，等着你上钩的人。

“你在这里等着。”陈酒说。

“我——”

“你进去了，就是个死。”陈酒说，“你死了，你媳妇就白死了。”

周平没说话。

他攥着断刀，攥得手都白了，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要——”

“你要活着。”陈酒说，“活着，才能给她报仇。”

周平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站在街口，站在那团黑的边缘，像是站在一座坟的边上。

陈酒走进去了。

他一脚踏进那条街，就觉得不对。

那股黑气不是普通的邪祟，不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不是那种从死人身上长出来的。

那股黑气是活的。

像是有呼吸，有脉搏，有心跳，像是一个活物，一张嘴，一只爪子，正要把他吞进去。

陈酒攥着铜钱，往前走。

街两边都是店铺，门都关着，窗都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像是有人在里面躲着，在看他，在等着看他怎么死。

他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

什么也没有。

街口是黑的，他进来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黑，只有那团黑，像是把他关在里面了，像是把他困在笼子里了，像是把他塞进棺材里了。

陈酒站在那里，攥着铜钱，攥得骨头都疼。

“出来。”他说。

没人应。

“出来。”他又说，“你他妈的不是要钓我吗？我来了，你出来。”

还是没人应。

但那股黑气动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街的尽头，在那一团黑的最深处，有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磨牙，像是有人在啃骨头，像是有人在嚼什么东西。

陈酒往前走。

走得很快，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踩得地上的石板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他走到街的尽头，看到了一扇门。

门开着。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味道，很腥，很臭，像是死猪肉，像是烂内脏，像是从坟里挖出来的那种味。

陈酒站在门口，攥着铜钱，攥得手心都破了。

他刚要往里走，门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灯是黄的，很暗，很暗，像是快要灭了，像是快要死了。

灯下面坐着一个人。

老头。

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满脸都是皱纹，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来了。”老头说。

陈酒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老头，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团黑。

“你是谁？”陈酒问。

“老六。”老头说，“散修，混了二十年，没混出名堂，就混了个外号，叫老六。”

“你要干什么？”

“要你的铜钱。”老六说，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你爷爷的铜钱，你爷爷的命，你爷爷的——”

“你他妈的认识我爷爷？”

“认识。”老六说，“认识，认识，认识得很。”

他站起来，走过来，走得很慢，很慢，像是腿脚不好，像是膝盖有毛病，像是走一步都要喘口气。

他走到陈酒面前，看着陈酒，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枚铜钱。

“你爷爷，是我杀的。”老六说。

陈酒没动。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像是被人钉在地上了，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了，像是被人塞进棺材里了。

“你说什么？”

“你爷爷，是我杀的。”老六又说了一遍，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我杀的，我亲手杀的，我——”

陈酒冲上去了。

一拳砸在老六脸上，砸得他整个人都飞起来了，撞在墙上，摔在地上，摔得满脸都是血。

老六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打死我，也救不了你爷爷。”老六说，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陈酒，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你爷爷，死得很惨，很惨，很惨——”

陈酒又冲上去了。

但这次，他的手刚抬起来，老六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拍在陈酒胸口上。

符是黄的，上面画着红字，画得很乱，很乱，像是小孩画的，又像是疯子画的。

陈酒胸口一疼，整个人都飞出去了，撞在墙上，摔在地上，摔得骨头都碎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个老头。

铜钱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老六脚边。

老六捡起铜钱，看着那枚铜钱，看着那枚铜钱，看得眼睛都直了，看得眼睛都红了，看得眼睛都黑了。

“你爷爷的铜钱。”老六说，“在你手里，毁了。”

陈酒没说话。

他躺在地上，胸口疼得喘不上气，头疼得像是要炸了，整个人都像是被人拆开了。

他听到那个声音，从铜钱里传出来的，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在笑。

“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死吗？”老六说，蹲下来，看着陈酒，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因为他太蠢了，蠢到相信一个不该相信的人，蠢到——”

他顿了顿。

“蠢到相信你爹。”

陈酒愣住了。

他看着老六，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疤。

“我爹？”

“对，你爹。”老六说，“你爹，你爷爷的儿子，你爷爷最信任的人，把你爷爷卖了。”

“你说什么？”

“你爹，把你爷爷的命，卖给了镇异司。”老六说，“卖了三万块钱，三万块钱，你爷爷的命，就值三万块钱。”

陈酒没说话。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个老头。

“你爹，”老六说，“现在就在镇异司，就在苏棠手下，当着一条狗。”

陈酒闭上眼。

他听到那个声音，从铜钱里传出来的，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在笑，在笑，在笑。

“你爷爷的铜钱，是你爹亲手交给苏棠的。”老六说，“你爷爷的死，也是你爹亲手安排的。你爷爷，是被你爹害死的。”

陈酒没说话。

他躺在那里，躺在地上，躺在那里，像是已经死了，像是已经被人埋了，像是已经被人忘了。

老六站起来，攥着铜钱，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你爷爷的铜钱，是我的了。”老六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得很慢，很慢，像是腿脚不好，像是膝盖有毛病，像是走一步都要喘口气。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

“对了。”老六说，“这个鬼阵，是我布置的，用了三天，花了三万块钱，就是为了等你。”

他回头，看着陈酒，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你就在这里，慢慢等死吧。”

他走了。

门关上了。

灯灭了。

陈酒躺在地上，躺在黑暗里，躺在那里，躺在那里，躺在那里，像是已经死了，像是已经被人埋了，像是已经被人忘了。

他听到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从地底下传过来的，从天花板上传下来的。

那个声音在笑，在笑，在笑。

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鬼影，从墙壁里钻出来的，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从窗缝里钻进来的。

那些鬼影，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手，那些爪子，那些嘴，那些牙。

那些鬼影，朝他扑过来了。

陈酒没动。

他躺在地上，躺在那里，躺在那里，躺在那里，像是已经死了，像是已经被人埋了，像是已经被人忘了。

他攥着拳头，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他攥着拳头，攥得手心都破了，血滴在地上，滴在那些鬼影身上，鬼影亮了。

亮了。

暗红色的光，炸开了，炸得整个屋子都在抖，炸得那些鬼影都在叫，在惨叫，在骂他。

陈酒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鬼影，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眼睛，看着那些手，看着那些爪子，看着那些嘴，那些牙。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脸上那个疤在动，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爷爷的。”陈酒说，“老子今天，要杀光你们。”

他冲上去了。

赤手空拳，冲进那些鬼影里，一拳砸在鬼影脸上，砸得它整个人都飞出去了，撞在墙上，摔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砸了，砸了，砸了，砸得那些鬼影都在叫，在惨叫，在骂他。

他砸得自己手都烂了，骨头都露出来了，血都流干了。

他砸得那些鬼影都散了，都跑了，都躲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看着那扇关了的门。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嘴角在流血，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爷爷的。”陈酒说，“老子，不会死的。”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已经不是刚才那条街了。

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破旧的工厂，工厂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一股味道。

很腥，很臭，像是死猪肉，像是烂内脏，像是从坟里挖出来的那种味。

陈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工厂，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团黑。

他攥着拳头，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他攥着拳头，攥得手都烂了，血滴在地上，滴在那些草上，草都枯了。

他走进去了。

他一脚踏进那个工厂，就觉得不对。

那股黑气不是普通的邪祟，不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不是那种从死人身上长出来的。

那股黑气是活的。

像是有呼吸，有脉搏，有心跳，像是一个活物，一张嘴，一只爪子，正要把他吞进去。

陈酒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攥得骨头都疼。

他听到那个声音，从工厂深处传出来的，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在笑，在笑，在笑。

“你爷爷的铜钱，已经不在老六手里了。”那个声音说，“你爷爷的铜钱，已经被人调包了。”

陈酒愣住了。

“镇异司里，有人和苏棠勾结，把你爷爷的铜钱，换成了假的。”那个声音说，“你爷爷的铜钱，现在在镇异司里，在苏棠手里。”

陈酒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像是被人钉在地上了，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了，像是被人塞进棺材里了。

他攥着拳头，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他攥着拳头，攥得手都烂了，血滴在地上，滴在那些泥土上，泥土都黑了。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脸上那个疤在动，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苏棠。”陈酒说，“你他妈的真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自己的骨头。

但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工厂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

门缝里，渗出一股黑气，黑得像墨，黑得像血，黑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缠住了他的脚踝，拽住了他的手腕，一圈一圈，勒进了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