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门关死了。

门缝里那团黑气缠上来，勒进陈酒的脚踝，勒进他的手腕，一圈一圈收紧，像是有活物在他皮肉里钻。

陈酒低头看，看见自己的手背开始发黑，血管凸起来，黑得像墨汁灌进去了。

“你爷爷的铜钱在苏棠手里。”那个声音还在笑，“你爷爷的铜钱在镇异司里，你回去找她，她就会把你抓起来，说你偷镇物，说你违规使用玄学物品，说你是危险分子——”

陈酒一脚踹在门上。

门没动。

他又踹了一脚，门板震了一下，门缝里渗出来的黑气更浓了，缠住他的腿，往他裤腿里钻。

陈酒弯腰，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刀。

刀是普通的折叠刀，在地摊上买的，五块钱一把，刀刃上还带着锈。

但他把刀口对准自己手臂上的黑气，划了一刀。

血溅出来，黑气像是被烫到了，缩了一下。

陈酒又划了一刀，这回划在脚踝上，血顺着鞋帮子往下淌，那团黑气从伤口里往外渗，像是从他身体里被挤出来的。

他再踹门。

门开了。

外面是空地，空地那头是马路，马路对面亮着路灯，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苏棠。

她靠在电线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气在路灯下变白，又被风吹散。

陈酒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脚踝都在疼，血从鞋里渗出来，踩在地上印出湿脚印。

苏棠看着他，没说话。

陈酒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站着，站着，站到苏棠手里的烟烧到滤嘴，她扔了，用脚踩灭。

“你知道了。”苏棠说。

陈酒点头。

“谁告诉你的？”

“工厂里那个声音。”

“你就信了？”

“不信。”陈酒说，“但我信我自己。”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举到路灯下。

铜钱在路灯下泛着光，黄灿灿的，像是刚磨过。

“你给我的这枚是假的。”陈酒说，“真的铜钱在老六手里，但老六手里的也是假的，真的早被你调包了，从你第一次来找我那天，你就盯上这枚铜钱了。”

苏棠没说话。

“你师父的死，跟你有关。”陈酒说，“你一直在查你师父的死，但你查的不是凶手，你查的是你师父当年藏起来的玄黄令碎片，你查到碎片在古墓里，但古墓的钥匙是我爷爷的铜钱，所以你来找我，你把我骗进镇异司，你让我帮你查古墓，你把铜钱调包——”

“够了。”苏棠说。

她抬起头，看着陈酒，眼睛里有血丝，眼眶红得像烧过。

“你爷爷当年骗了我师父的钱，我师父为了追回那些钱，被玄先生害死了。”苏棠说，“你爷爷欠我师父一条命，你欠我一枚铜钱，我们现在扯平了。”

“扯平？”陈酒笑了，笑得很难看，“你把我往死里坑，你说扯平了？”

“我没想坑你。”苏棠说，“我一开始只是想借你的铜钱用一下，用完了就还你，但后来我发现，这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镇物，它是钥匙，是开启玄黄令的钥匙，玄先生在找它，散修联盟在找它，镇异司也在找它，你拿着它，活不过一个月。”

“所以你替我保管？”

“我替你死。”苏棠说，“你拿着铜钱，玄先生会杀你，散修联盟会抢你，镇异司会抓你，你活不过一个月，我把铜钱拿走，他们找的是我，不是你。”

陈酒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他妈的真会说话。”陈酒说，“说得我差点信了。”

苏棠没说话。

陈酒转身，往马路那头走，走得很慢，每一步脚踝都在疼。

“你去哪？”苏棠问。

“去找铜钱。”陈酒说，“找真的那枚。”

“你找不到的。”

“那就试试。”

陈酒走出几步，停住了。

他看见老六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老六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老六的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眼睛挤成一条缝，嘴角还有血。

“陈酒。”老六说，“你他妈的真行，你把我坑惨了。”

“你偷我铜钱，你说我坑你？”

“我偷的是假铜钱。”老六说，“真的铜钱在你手里，你他妈的在钓鱼。”

陈酒看着老六，没说话。

“玄先生找我了。”老六说，“他说你用假铜钱骗他，他让我来杀你，杀完你，他就把真的铜钱给我。”

“你就信了？”

陈酒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像是被人钉在地上了。

他攥着拳头，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行。”陈酒说，“你动手吧。”

老六举起手里的铁棍，对准陈酒的脑袋，砸下去。

铁棍砸到一半，停住了。

老六的手被人抓住了。

抓住他的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刀子，冷得像刀子捅进肉里。

“你他妈谁啊？”老六瞪着她。

女人没说话，手上用力一拧，老六的胳膊发出咔嚓一声，铁棍掉在地上，他跪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

女人松开手，一脚踹在老六胸口，把他踹飞出去，撞在墙上，摔在地上，跟死狗一样趴着，不动了。

老六带来的那十几个人看着女人，都不动了。

“滚。”女人说。

那十几个人扔了家伙，跑了。

陈酒看着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谁啊？”陈酒问。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漂亮，漂亮得不像真人的脸，像是画上去的，像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但那张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像是被人用刀划开的。

“我叫苏棠。”女人说，“你爷爷欠我师父一条命，我来讨债。”

陈酒愣住了。

他回头看电线杆下面，苏棠还站在那里，还站在那里，还在抽烟。

两个苏棠。

陈酒看着眼前这个苏棠，又看着电线杆下面那个苏棠，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像是被人塞进鬼打墙里了。

“你他妈的是谁？”陈酒问。

“我是苏棠。”女人说，“镇异司的苏棠，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那她是谁？”

陈酒指着电线杆下面，那个苏棠还在抽烟，还在看着他，还在笑。

“她？”女人回过头，看了一眼电线杆下面那个苏棠，“她是我妹妹，苏棠。”

“你们姐妹俩都叫苏棠？”

“不是。”女人说，“她叫苏棠，我也叫苏棠，我们姐妹俩都叫苏棠。”

陈酒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他妈的在逗我？”

“我没逗你。”女人说，“我爸妈生我的时候，给我取名叫苏棠，后来生了我妹，犯懒，也取名叫苏棠，我们姐妹俩都叫苏棠，从小到大，都是用同一个名字。”

陈酒看着女人，看着她脸上的疤，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

“你脸上的疤，是谁弄的？”

“你爷爷。”女人说，“当年你爷爷骗我师父的钱，我师父追到你家，跟你爷爷打了一架，你爷爷用铜钱划了我师父的脸，我师父回来，也用刀划了我的脸，说这是苏家的耻辱，让我记住。”

陈酒没说话。

“你爷爷欠我师父一条命，你欠我一张脸。”女人说，“我今天是来讨债的。”

“怎么讨？”

“帮我把真的铜钱拿回来。”女人说，“拿回来，我跟你之间的帐，一笔勾销。”

“铜钱在苏棠手里。”陈酒指着电线杆下面那个苏棠，“你去找她，她是你妹妹，你们姐妹俩自己解决。”

“她不是我妹妹。”女人说，“她是我妹妹，但她不是苏棠，她是玄先生的人，她用了我的脸，用了我的名字，用了我的身份，在镇异司里待了三年，我被她关在地牢里，关了三年，今天才逃出来。”

陈酒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疤。

“你信我吗？”女人问。

陈酒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像是被人钉在地上了。

他看着电线杆下面那个苏棠，那个苏棠还在抽烟，还在看着他，还在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苏棠，这个苏棠脸上有疤，眼睛里有血，拳头攥得发白。

他攥着拳头，攥得骨头都疼，攥得骨头都在响，都在叫，都在骂他。

“信。”陈酒说，“我信你。”

女人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得像是脸上那道疤在动，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好。”女人说，“那我们去找她。”

她转身，往电线杆下面那个苏棠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陈酒跟在她身后，跟在她身后，走到电线杆下面，那个苏棠还在抽烟，还在看着他们，还在笑。

“姐。”那个苏棠说，“你出来了。”

“出来了。”女人说，“你没想到吧？”

“想到了。”那个苏棠说，“地牢的门，是我故意没锁的，我等你出来，等你来找我，等你们俩一起送上门来。”

她把手里的烟扔了，烟头掉在地上，溅起火星。

火星落在地上，地上的草枯了，泥土裂开了，裂缝里渗出一团黑气，黑得像是墨汁，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像是从坟里挖出来的东西。

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出来，涌出来，像是有生命，像是活物，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缠住了女人的脚踝，缠住了陈酒的脚踝，缠住了他们的手腕，一圈一圈，勒进了骨头里。

那个苏棠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笑得很开心，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姐，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那个苏棠说，“我等了三年，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你带着铜钱的钥匙来找我，等你们一起送上门来，等我把你们一起杀了，把铜钱抢到手，把玄黄令拿到手，把这个世界踩在脚下。”

女人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

“你不是我妹妹。”女人说，“你是我妹妹的身体，但我妹妹已经死了，你是玄先生，你是玄先生占了我妹妹的身体，你他妈的是个畜生，是个王八蛋，是个该下地狱的杂种。”

那个苏棠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像是疯子，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你猜对了。”那个苏棠说，“但我不是玄先生，我是玄先生的徒弟，我是玄先生最得意的徒弟，我是来替玄先生收尸的，也是来替玄先生收铜钱的。”

她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枚铜钱，黄灿灿的，泛着光，像是刚磨过，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陈酒看着那枚铜钱，看着它，看着它，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了，像是被人塞进棺材里了。

那枚铜钱，是他爷爷的铜钱，是真的铜钱，是苏棠从他手里骗走的那枚铜钱。

那个苏棠把那枚铜钱举起来，举到路灯下，铜钱在路灯下泛着光，黄灿灿的，像是刚磨过，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铜钱在我手里。”那个苏棠说，“你们俩，都给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