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我赶到妹妹直播时显示的那家长城度假酒店。

酒店门前，爸爸正单手把一把崭新的轮椅从旅行车上提下来，扶手上还挂着租赁公司的标签。

随行司机奇怪地问：“老爷子身体这么好，租轮椅做什么？”

妈妈接过轮椅，随口答道：“留着拍视频，家里还有个女儿，只有看见她爸躺着，才肯拿钱。”

爸爸甚至笑了一声。

“她胆子小，好骗。”

司机神情古怪，他们却谁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等他们走进餐厅，我才跟了进去。

隔着玻璃，我看见爸爸端着酒杯站在窗前，腰背挺直。

妈妈正将烤鸭卷进他的饼里，而哥哥低头挑选刚拍好的全家福，妹妹则拿着婚房效果图，催父亲明天再给装修公司打电话。

桌边只有四把椅子。

和直播里一样，没有我的位置。

我没有进去，而是在他们隔壁的空包厢坐下。

两间包厢之间只隔着一扇没有关严的折叠门，他们说的每句话都清清楚楚。

妹妹最先沉不住气。

“姐姐已经看见了，二十万肯定要不到了！都怪哥哥，直播的时候提什么装修款？”

哥哥把筷子一摔。

“谁知道她国庆还在加班，平时这个点不是都在陪客户吗？”

“行了。”妈妈打断他们。

“念安从小心软，尤其觉得自己欠她爸。等回去录一段复发的视频，再让你爸往地上摔一次，她肯定会怕。”

爸爸有些不情愿。

“可上次摔得我腰疼了好几天。”

妈妈给他夹了一块肉。

“忍一忍。瑶瑶的装修只差最后二十万，不能让亲家看笑话。”

没有人问，我卖掉婚房时，有没有被人看笑话。

哥哥压低声音：“她说要查账。车子首付那八万怎么办？”

“她转给亲爸的钱就是孝敬，还能往回要？”爸爸冷哼，“再说，家里四个人都能证明钱是她自愿给的。”

四个人。

又是四个人。

原来只要需要牺牲我，他们永远是一家人。

妹妹仍不放心，“可她要是去找以前的医生呢？医生知道爸早就能走。”

“知道又怎么样？她一直以为你爸是给她送身份证才出的车祸，只要你爸提起这件事，她就硬气不起来。”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哥哥忽然笑道。

“还是妈有办法。当年爸明明是送瑶瑶去见男朋友出的事，你一句送身份证，就让她乖乖掏了三年钱。”

“你小声点！”

妈妈嘴上呵斥，语气里却全是得意。

我坐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原来连那场让我愧疚了三年的车祸，都与我无关。

爸爸没有反驳。

他只喝了口酒，淡淡地说：“念安有本事，四十八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瑶瑶不一样，她从小身体弱，受不得委屈。”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这四十八万。

而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

三年来我每次接到爸爸病危的消息，每次在深夜里哭着求他坚持，电话那头的四个人都知道那是一场戏。

他们听着我哭，分着我的钱，再商量下一次该让我拿多少钱。

我擦干眼泪，按下录音保存。

隔壁，妈妈已经开始安排新的骗局。

“明早录视频，就说他在长城强撑着走了几步，回来后彻底站不起来。念安要是再不给钱，我就在亲戚群里说她把亲爸气瘫了。”

哥哥仍旧不放心。

“她真不管怎么办？”

爸爸笃定地笑了一声。

“她肯定会管。她现在说得再狠，见到我躺在地上，照样得跪下来求我原谅。”

我站起身，推开两间包厢之间的门。

四个人同时回头。

爸爸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我看着他稳稳站在妹妹身边，举起仍在录音的手机。

“爸，不用等明天了。“

“我来看看，你准备怎么再瘫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