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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饭,桌上摆着白粥和几碟小菜。
我才夹起一块腌笋,裴怀瑾便说我昨夜失礼,该给那几位朋友备些赔礼。
我没应,舀了一勺糖放进粥里。
他将勺子拿走,皱眉道:“阿蘅饮食清淡,最厌甜腻。你何必总吃这些?”
我看着那罐糖,反问:“她过世三年,还管咱家灶房?”
裴怀瑾搁下碗:“我不过提醒一句,你又要顶嘴。”
我将糖罐拿回来,说:“那你给她供点甜的,试试她托不托梦骂你。”
他脸色沉了,搁在碗边的手也收了回去。
他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句句拿她来教训我?
昨晚沈蘅骂到最后,惦记的正是一碗红糖糍粑。
特意叮嘱我买城西那家的,说糖放得足。
裴怀瑾走后,我让阿杏买来糍粑,端到书房。
东西刚搁下,沈蘅便长叹道:“就是这个味。”
我好奇地问:“你能吃吗?”
沈蘅催我:“不能。你吃,吃慢点,替我尝尝糖够不够。”
我坐在画前,咬了一口。
问起那杯泼出去的茶,沈蘅仍有怒气:“他拿我的诗去席上念,被人问起作者,他说是自己偶得。我去找他,他说女子扬名无益,还不如成全他。”
我追问:“所以你泼了他?”
沈蘅遗憾道:“茶凉了,可惜。”
我差点呛着。
她催我喝水,骂人归骂人,别糟蹋吃的。
吃完,我回房换衣裳,从箱底翻出那件压了半年的红裙。
刚做成时我很喜欢,只因裴怀瑾嫌艳,便再没穿过。
我抱着裙子回到书房,问沈蘅,这颜色当真不好看吗。
沈蘅答得干脆:“好看。腰带换细些,显得利落。”
我换好衣裳去前院取账册,恰好撞见裴怀瑾回来。
裴怀瑾打量我一眼,皱眉问:“过几日便是纪念阿蘅的诗会,穿得这样鲜艳做什么?”
我回他:“又没让我穿着去祭她。”
裴怀瑾又道:“她生前从不爱招摇。”
我低头看了看裙摆,没有回房去换,抱着账册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回到书房,沈蘅听我说起,又气道:“他给我画那身素衣,我就得一辈子穿素的?”
我望着她画上的衣裙,慢慢笑不出来了。
我曾真心羡慕她,以为有这样一个女人,才华出众,又能同裴怀瑾处处投契。
如今听她气得骂人,我才明白,自己这一年竟是照着他编出来的人过日子。
越想越荒唐,也越想越恼。
下午,趁裴怀瑾出门,我又取出那只扁匣。
这次我把稿子按页排开,沈蘅念,我找。
有几处接不上,她让我看装订的线。
中间被抽走了几张,针眼边还有新磨出的毛边。
我问:“缺的是什么?”
沈蘅答道:“几首我投过书坊的诗,还有往来信件。你去问问松月书坊的方掌柜,当年稿子都是送去那里的。”
我取纸记下地址,问她,家里人知不知道那些诗登在裴怀瑾名下。
沈蘅说,自己与母亲先后病倒,便很少过问外头的事。裴怀瑾从前帮忙送过稿子,翻脸后便不再让他经手。
我取来笔,对她说:“这些稿子,我想先抄下几页。”
沈蘅问我,还不信她?
我摊开其中一页,指着两行笔迹相近的字。
我解释:“我信。但拿出去,他一句往来抄赠,旁人会听谁的?”
画里静了一下。
沈蘅想了想,说:“那就找早些年印过的册子,有年月。”
我将几首的开头抄下,笔尖停了又停。那些曾经珍重的东西,要亲手拆开,哪有这样容易。
抄完,我将旧稿按次序放回匣中。
沈蘅没有催,只在我锁错方向时提醒了一句。
我将钥匙归位,收好地址,道:“明天去。”
沈蘅立刻出声:“把我带上。”
我抬头问她:“这么大幅画,我背着你逛街?”
沈蘅催道:“卷起来。我都挂三年了,还不能出去透口气?”
我伸手取下画轴,卷到一半,沈蘅连忙喊轻些,别折坏了纸。
我只好又展开,找来软布,将她仔细裹好。
待放进怀里,她半晌没再出声,我问了一句,才听她小声答道:“也不知外头变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