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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松月书坊藏在东街尽头,门口晾着刚刷好的样纸。
我抱着画轴进去,掌柜看了一眼,先说不收旧画。
我说明来意:“我找方掌柜,问几册诗稿。”
他让伙计看店,领我去后面。
我刚坐下,沈蘅便在我怀里轻声道:“他胡子白了这么多。”
我低头看画轴,方掌柜便问我,画上可有什么毛病。
我忙答:“没毛病。”
方掌柜疑惑道:“那你总看它做什么?”
我将画轴往怀里收了收,解释道:“怕磕着,贵。”
沈蘅总算没再插话,我也松了口气。
我报出沈蘅的名字,方掌柜的神色认真了些。
方掌柜记得她投诗的别号,回忆道:“从前多是丫鬟来送,后来裴公子也来过几回。”
我将从旧稿上抄下的几句递过去。
他看完,起身翻出一本旧册,指着上面的收稿记录。
诗句、日期、约定刊印的册名都在。
问起原稿,方掌柜答道:“她过世后,能归还的都交给沈家了。这几页是我们留下的底单。”
沈蘅在旁边让我看那笔印书钱。
账上记着一部分费用由沈家先付,后来又记了裴怀瑾来取样书。
收稿日期比裴怀瑾成名早了两年。
他在诗会上说,为作此诗,熬得嗓子都哑了。我信以为真,还托父亲的伙计给他送过梨膏。
如今看着册上的日期,我只觉那时的自己可怜又可笑,别人抢来的诗,竟让我惦念了这样久。
方掌柜看我神色不对,问我与裴怀瑾是什么关系。
我报了姓名:“我是许照棠。”
方掌柜一怔,问道:“裴夫人?”
我点头,将抄来的诗推过去,请他帮忙:“这些事还请您替我核对。我想知道,究竟是谁的稿子。”
他没有立刻答应替谁作证,只说会查旧册,也会问问当年经手的刻工。
我谢过他,留下住址,请他若查到东西,先让人找阿杏。
他将旧册收好,又从架上取下一本裴怀瑾的诗集,翻到书尾给我看。
末页有好几位先生的赞语,其中一人曾替我与裴怀瑾说媒。
方掌柜劝我:“此事牵涉的人多,姑娘,问下去未必还能回头。”
我看着那几行墨字,喉咙有点发紧。
说媒时,那位先生夸裴怀瑾有情有义,说我嫁过去,他必定爱重。
我合上书,抬头道:“劳烦您查。”
付过抄录底单的钱,我将纸收进袖中,出门找了家馄饨摊坐下。
沈蘅还在念叨,自己生前那册小诗只印了几本,母亲那里应当还有。
我低头问她,为什么从来没听人提过她出书。
沈蘅愤愤道:“知道的人少。他倒把我写成了足不出户、只替他添香的贤人。”
热馄饨端上来,我拿勺子搅了搅。
我低声说:“我嫁他的时候,以为自己至少能有个人一起说诗。”
沈蘅没接着骂。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他有没有认真读过我的稿子。
我舀起一只馄饨,又放回碗里。
成婚前,他看过一首,夸我心思细。
后来我再拿给他,他总说先放下,等忙完再看。
沈蘅听完,沉默了一阵,才道:“晚些拿给我看看吧。你愿意念,我听着。”
我握着勺子,一时答不上话。
她并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可嫁过来这一年,连这样一句,我也没有听见过。
我应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完。
回家时,裴怀瑾正在前厅等我。
看见画轴,裴怀瑾当即变了脸色,责问道:“谁准你动阿蘅的画像?”
我把画轴交给阿杏,让她先送回书房,自己留在厅前解释:“裱边松了,拿去问问修补的价钱。”
他仍不高兴,转而责怪我耽误诗会准备。
花单、酒单和宾客名单已经摊了满桌,让我当晚理清。
我拿起那叠纸,看见底下压着我的一册旧诗。
我抽出诗册,问他:“这本,你看了吗?”
裴怀瑾头也不抬,催道:“先把正事做好。”
我捏紧诗册,带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