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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傍晚下起雨,檐水沿着石阶往下淌。
我把诗会的账册理完,端着一盏灯进了书房。
桌上摆着自己的旧诗册,翻开第一页,还能看见成婚前添的小字。
那时我写下哪一句,都想拿给裴怀瑾看。
父亲开纸铺,常笑我一盒好墨磨去大半,没换回几个铜钱。
我说等有了知音,再贵的墨也值得。
如今一盒墨倒有大半用来替他记账,我盼的知音,嫌我谈诗耽误正事。
沈蘅叫我念两首听听。
我起初有些犹豫,她催了两次,才拣最短的念。
念完,画里没动静。
我握着诗册,耳根发热,忍不住问:“很差?”
沈蘅问道:“你中间那句,为什么突然写远山?”
我解释:“上一句写离人,远山隔着,显得——”
沈蘅打断我:“你当时看见山了吗?”
我摇头。
她让我把那句划掉,问我当时眼前有什么。
那日墙外有位卖花的老妇,雨中也不肯收摊。我让阿杏去买过一把花,床头还插着。
临走时,老妇将蓑衣往花篮上又盖了些,自己的肩头倒露在雨里。她弯腰挑起担子,从积水里慢慢走远。
沈蘅道:“那就写这个。”
我提笔写了又划,沈蘅并不催。
第三张写到一半,沈蘅笑道:“这个好,像你自己看见的。”
我将刚写的两句念给她听:“半幅蓑衣遮紫萼,一肩春雨过长街。”
沈蘅让我将“遮”换成“掩”,说读着更柔和。我握着笔,想了一会儿,将两个字都划去,写下一个“护”。
我告诉她:“她自己淋着,也怕花坏了。我要写的是这个。”
画里安静片刻,让我连前后再念一遍。
念到这里,她嗯了一声。
我赶紧将这个字圈住,生怕一会儿又改得认不出来。
我渐渐有了兴致,她指出用字装腔的地方,我也会争两句,说她旧稿里也堆过典故。
沈蘅理直气壮地答:“当然,所以后来划了。”
我翻过她的旧稿,确有几处涂得认不出的字。
我这才将藏在册尾的几首也拿出来,在她面前,用不着这样怕丢脸。
阿杏送夜点进来,见我对着画说话,站在门边不敢动。
我让她把点心放下,说自己在念诗。
阿杏疑惑地问:“姑娘,你方才还说人家写得不好。”
沈蘅在旁边笑。
我咬着一块酥饼,摆手让阿杏先去睡。
阿杏迟疑着退了出去,我等她关好门,才敢再开口。
裴怀瑾来时,桌上已经铺了好几张稿纸。
他看见那盏灯,先问诗会的花单改好没有。
我指了指改好的花单,又将诗稿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裴怀瑾扫过几眼,便说写得琐碎:“卖花人的衣裳、泥里的花瓣,何必样样都入诗。你父亲铺子里的见闻,写成账本便是。”
我抽回稿子,忍不住反问:“铺子里的见闻怎么了?你用的纸,有一半还是从那里拿来的。”
裴怀瑾不悦道:“照棠,我在教你。”
我指着稿子说:“那你至少把后半首看完。”
裴怀瑾放下花单,冷声道:“你如今连一句实话都听不进。明天席上少说这些,免得又让人笑。”
我攥着纸,指腹蹭上了湿墨。
他收拾了几件诗会要用的东西,抱着书走了。
屋里只剩雨声。
我盯着门口,胸口憋得发闷。
方才递诗过去时,我还是盼着他能多看两眼。他便是不喜欢,读完又能耽误多少工夫?
我转头看向画像,想抱怨,开口又嫌自己没出息。
沈蘅却问:“你还改吗?”
我低头去看,稿上那一处确实没写好。
我应她:“改。”
我重新铺纸。
改完又念过一遍,我胸口堵着的气才松了些。
我放下笔,低声道:“他总拿你压我,我从前还怨过你。”
沈蘅听后叹道:“我也怨,死了还得替他管家。往后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别把自己先吓住。”
我拿起裴怀瑾方才揉皱的那张纸,展开,叠进其余废稿里。
夜深,我把定稿誊清,夹进自己的诗册,放在书案角上。
阿杏进来收拾,想把纸篓倒掉,我让她明早再收。
我叮嘱阿杏:“那一叠先留着,有个字还想换。”
她捧着空盘出去。
我吹熄灯,摸着门框走回房里。
裴怀瑾的斥责仍让我难受,可想到最后改好的那两句,又忍不住在心里念了一遍。
至少这一晚,我写成了自己想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