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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卢氏母女来时,抬了好几盒补品。
我将人请进花厅,没让进卧房。
她先要阿棠退下,阿棠却看我。
「你在外间候着。」
卢氏的笑僵了片刻。
我问银镯,她取出一张娘死后第七日的当票,说下人私拿,早已发卖。
我接过来,叫长安去核。
「一点小事,也要劳烦王爷?」
「王爷的人跑得快。」
我又问铺契。
卢氏说,那间铺面并入沈家产业,正是为了抵娘当年的亏空。
「既然折抵,总有文书,请母亲给我看。」
沈明珠将杯子一放。
「你当我们吞了你娘的东西?」
「我在问文书。」
从前她一怒,我便得先赔不是,原来要问的事也跟着没了。
今日我把话放回原处,她反倒接不上。
卢氏拦住她,抽出一个封套,按在掌下。
「这是你娘当年的认罪书,银子拿了多少,为何拿,都写得清楚。」
我盯着封套。
当年我想看,父亲不许,卢氏说送去衙门了;如今它倒能轻易出现在我面前。
「我现在就看。」
「王爷不在,谁作见证?」
她要我晚间设家宴,请两位族亲到场,看完便当众承认旧案无疑,不再追查。
这哪里是探病,分明要我亲手再埋娘一次。
「若我看出有疑呢?」
「你娘自己的手笔,能有什么疑?」
我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
纸肯拿出来,总比锁在沈家强。
「好,但文书先留下。」
我叫账房在封套骑缝处与卢氏一同押字,收入柜中,加两把锁,各执一钥。
她看了我许久,终于落押。
送客去歇息时,沈明珠落后几步,问王爷夜里是否宿在我房中。
我点头,她的脸色便不好看了。
「那门婚事,原是说给我的。」
「姐姐不肯上花轿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再开口。
我回屋写信,请裴照晚间回来作证,他只回了一个好字。
午后,当铺的回单到了。
银镯还在,拿去当的却是卢氏至今仍用着的杜妈妈,哪是什么发卖的下人。
我请长安赎回银镯,封好凭单,没有立刻拿去质问。
她说过的谎,日后总有用。
钱掌柜也捎来一句话,说三笔货款不走公账,娘生前曾问过。
人还在路上,需两日才能到京。
我记下这句,将娘的草稿锁好,才让阿棠替我梳头。
她想戴那支玉簪,我摇头,挑了娘的旧银簪。
花厅里,族亲们谈着家风。
周嬷嬷亲自添茶,说病好些了,不敢怠慢贵客。
她与卢氏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看见了,仍坐到桌前。
封套押字完好,柜锁一同打开。
卢氏将认罪书摊在灯下。
「看清了,便让往事过去吧。」
纸上写娘侵吞三百四十两,买首饰、置私产,无颜再见夫主。
她最后那件棉袄还在木匣里,袖口补了又补。
我问过为何不做新的,她说账没核清,不能拖伙计的工钱。
沈明珠见我不答,轻笑一声。
「人有贪念,外头哪里瞧得出来。」
我垂下眼,目光停在落款。
叶素娘。
「素」字末笔端正,向右落了一个圆点。
仿字的人学了她的秀气,却不知道她小指受伤,运笔会偏。
心口那阵疼骤然涌上来。
【这封认罪书,连我娘写自己名字的笔法都没学会。】
「谁说这不是你娘亲笔写的!」
沈明珠半站起来,指尖几乎戳上纸面。
「难不成我们还会伪造一张来冤她?」
满席骤静。
我方才一直咬着下唇,松开时,嘴里还有血腥味。
我一个字都没说。
周嬷嬷手中茶水漫过杯沿,她却没有察觉。
卢氏先看我,再看沈明珠,脸上再没有笑。
「姐姐在答谁的话?」
「你方才不是……」
卢氏猛地拽住她的袖子,说我伤心,让她少开口。
这一瞬间,新婚夜的咳嗽、蜜饯、隔墙碎裂的茶盏,全连在了一处。
还有我刚想到旧账,当夜便烧起的火。
我疑过阿棠,疑过裴照。
可真正把话递出去的人,是我自己。
我捧杯挡住嘴,强迫自己慢慢呼吸,平静地想:窗边的红烛烧歪了。
反复想了两遍,无人回头。
外泄的并非所有念头,那几回,都是我吓极、气极,或痛得不能自持的时候。
但眼下不能再试。
我将帕子按在眼上,任泪水往下落,借哭声掩住发颤的呼吸。
两位族亲开始劝慰,大约以为方才是我说得太轻,他们没看清。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照回来,看见我的眼泪,又看见桌上漫开的水,站到我身旁。
「怎么回事?」
卢氏抢先说我思母伤怀。
我放下帕子,指向认罪书。
「她要我认这份罪。」
裴照只问:「可愿认?」
「不愿。」
「那便留下,交懂得笔迹的人验。」
卢氏忙说这是家事。
「人命若也是家事,衙门便不必开了。」
我借取纸的动作,用袖口碰翻茶杯,水泼湿裙子,便随阿棠去隔壁换衣。
屏风后,我取纸写了几句。
「我没开口,他们却听得见,似乎只在情绪剧烈时发生。」
「我会假称找到原账,请王爷设伏,活捉来人。」
我将纸折进帕子,让阿棠送去。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之前疑你,是我的不是。」
她眼圈红了,摇摇头,拿起帕子便走。
回到席上,裴照朝我轻轻颔首。
我坐下时碰住他的手指。
【长安已去布置,她若怕了,现在停也来得及。】
我松开手,取下银簪,收进掌中。
簪尾一道浅痕,是娘从前替我挑开死结留下的。
那天她让我去买糖糕,说等我回来一起吃,我捂着热糕跑回家,她却再也没有醒。
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在脑中反复默念备好的话,让它盖过所有杂念。
【幸好娘留下的原账已经找到了,明早交给王爷,她们谁也逃不掉。】
卢氏握杯的手一抖,杯盖脆响。
周嬷嬷低头交出茶壶,借口看厨房,快步退出去。
这一次,我没有追。
家宴散后,卢氏还替我拢了拢衣领,冰凉的指尖擦过颈侧。
「夜里睡稳些,别胡思乱想。」
我站着让她拢完,轻轻应了。
回到寝院,裴照将守卫的位置画在纸上。
长安守窗外,两人伏在夹道,阿棠去前院,屋内只留我与他。
我写下自己的要求:活捉,物件留下,逐项记清。
「你无需留在床上。」
「我要看清,今晚是谁来取我的命。」
他望了我片刻,挪开床后屏风,试过距离,站在那里便能伸手护住我。
「有动静便听我的。」
夜深,我让人熄了院灯。
木匣放在枕边,装着裁好的空白账纸。
我平躺着,一遍遍算饭钱、灯油钱,算四十两月例还剩多少,让心先稳下来。
三更时,窗外传来轻响。
一根细管,慢慢捅破窗纸。
我没有动。
一本根本不存在的账,竟让她们连天亮也等不及。
紧接着,门锁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来人不止想烧账。
他还要进来,亲手确认我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