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偏厅里，

崔嬷嬷把一个紫檀木匣推到我面前。

匣子没有上锁。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

最上面是一张京郊皇庄的地契。

我看了两眼，把匣子推了回去。

“何意？”

崔嬷嬷语气平静，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傲慢。

“这是贵妃娘娘给小公子的恩典。”

“恩典给谁？”

“自然是给你们母子。”

“皇家欠孩子的是陪伴，欠我的是六年的清净。”

我指了指那张地契。

“这些死物，换不来。”

崔嬷嬷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莫要给脸不要脸。”

“我只是把你们方才的话还给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们说孩子应该回王府。

那请问，六年前你们把他当成累赘扔掉的时候，

可曾想过今日？”

旁边的山长立刻低下头，开始研究手里的茶盏。

谢临渊站在窗边。

从进偏厅开始，他就没有碰过那个匣子。

崔嬷嬷看了他一眼。

“王爷，您来定夺。”

“嬷嬷。”

他终于开口。

“把东西收起来。”

崔嬷嬷的脸色变了。

“王爷如今要违逆娘娘的意思？”

“本王说，收起来。”

谢临渊转过身。

他声音不大，却让偏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崔嬷嬷盯了他几秒，合上匣子，交给身后的婆子。

我没有因为他替我说了一句话就感到轻松。

这句话迟到了六年。

迟到的东西，我嫌脏。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念安被书童带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宣纸，先跑到我身边，

才小心翼翼看向谢临渊。

“阿娘，我可以问他几个问题吗？”

“可以。”

“我需要坐下来问。”

谢临渊拉开旁边的太师椅。

苏念安坐下，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摊开。

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阿爹试用考校卷。

第一题：知道我最爱吃什么糕点吗？

谢临渊看着纸。

“桂花糖藕？”

苏念安拿起毛笔，

在第一题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打了个叉。

“错，我喜欢城南李记的咸蛋黄酥饼。”

谢临渊抿住唇。

“下一题。”

“我最怕什么？”

“打雷？”

又是一个叉。

“我怕喝苦药。”

谢临渊的目光落到那两个叉上。

“你还有多少题？”

“二十七题。”

“可以继续。”

苏念安低头看了看考校卷。

“第三题，你知道我第一次发高热是哪一天吗？”

谢临渊的手指顿住。

偏厅里瞬间安静。

我看见他的眼神落到孩子身上，

里面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苏念安继续问：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谁讲故事吗？”

谢临渊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换过几次蒙学馆吗？”

还是没有回答。

孩子把宣纸收起来。

“你学问太差了。”

谢临渊盯着他。

“本王可以重新答。”

“那你要先补课。”

苏念安说得很认真。

“我阿娘说，做阿爹不能只长得好看。”

我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谢临渊看了我一眼。

“本王同意。”

“你还要滴血验亲吗？”

“要。”

“那你何时来？”

“今日未时。”

我抬眼看他。

“验亲可以，但必须由我陪同。”

“好。”

“结果出来以前，不许以父亲身份带孩子离开书院。”

“好。”

“任何人都不可以。”

我看向崔嬷嬷。

崔嬷嬷的脸色难看至极。

谢临渊点头。

“本王答应。”

这时，山长的小厮急匆匆跑进来。

他在山长耳边低语了几句，山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崔嬷嬷，您这样做不合规矩。”

小厮退下后，山长擦了擦额头。

“苏娘子，礼部那边传来文书，

想重新核查孩子的入学资格。”

我站起身。

“核查什么？”

“户籍与身世。”

“孩子已经通过书院考核，也交了束脩。”

“老朽明白。”

山长频频看向我。

“但青云书院受礼部管辖，

崔嬷嬷认为孩子的身世存疑，

会影响书院清誉。”

我转头看向崔嬷嬷。

“你要让书院将他除名？”

“不是除名。”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

“只是暂缓入学，等你们把宗族关系理清楚。”

“宗族关系理清楚之前，孩子不能读书？”

“为了书院的安宁，这是必要之举。”

我差点笑出来。

“一个六岁的稚童，能影响什么安宁？”

崔嬷嬷看着我。

“影响皇家的颜面。”

她终于说了实话。

我把苏念安拉到身边。

“那就让你们皇家先把颜面理清楚。”

谢临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嬷嬷，撤回文书。”

崔嬷嬷猛地转头。

“王爷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本王知道。”

“圣上龙体违和，诸王都在争权，

王爷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他不是来路不明的孩子。”

谢临渊的视线落到苏念安身上。

“他是本王的长子。”

崔嬷嬷的脸色变了。

我看着谢临渊。

“这句话，你是因为验亲还没做，所以说得很快。”

他没有躲。

“本王会等结果。”

“那就等结果出来以后再认。”

我拉着苏念安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谢临渊喊住我。

“苏蕴之。”

我停下。

“未时，太医院。”

“知道了。”

“本王不会让人动他。”

我没有回头。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