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未时三刻，院判将两滴相融的血呈到谢临渊面前。

骨相查验的文书也一并递了上来。

文书上的结论很清楚。

确系靖王亲子无疑。

他把文书放在案几上，盯了很久。

苏念安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

“所以你真的是我阿爹？”

谢临渊抬起眼。

“是。”

“你以前知道我吗？”

“本王知道你可能存在。”

“可能？”

谢临渊的手指压住文书边缘。

“六年前，你阿娘派人传过信。”

苏念安转头看我。

我没有否认。

“他当时说不要你。”

孩子又看向谢临渊。

“你为何不要我？”

谢临渊的下颌绷紧。

“那时本王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错误的决定可以改吗？”

“有些可以。”

“你的可以吗？”

谢临渊沉默了。

苏念安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

“本王会想办法。”

“那你先想吧。”

孩子咬了一口桂花糕，把文书推回他面前。

“我不喜欢别人只说不做。”

谢临渊接过文书。

“本王知道了。”

“你不知道。”

苏念安很认真地纠正他。

“你还没有通过考校。”

我低头掩住唇角。

谢临渊的目光扫过来。

我立刻恢复平静。

从太医院出来以后，

崔嬷嬷直接把我们带到了我的药膳铺。

她没有询问我的意见。

两队护军停在铺子门口，将整条街封锁。

铺子里的食客纷纷逃散。

我正在柜台后面核对账本，

看见容贵妃亲自走进来，手上的朱砂笔停了停。

“娘娘有何贵干？”

容贵妃看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

“你就是靠卖这些粗食养孩子？”

“目前养得不错。”

“皇家可以给他无上的尊荣。”

“皇家六年前也可以。”

她的脸色一沉。

“苏蕴之，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不是话，是事实。”

容贵妃坐到靠窗的主位上。

谢临渊跟在她身后，护军统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容贵妃拿出一份明黄的卷轴。

“孩子已经确认是皇室血脉。

按照规矩，他必须改姓谢，记入皇家玉牒。”

“民女不同意。”

“你还没看卷轴的内容。”

“内容不重要。”

我把卷轴推回去。

“只要写着改姓、进府、跟我断开关系，

就不需要看。”

容贵妃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应该知道权势的重要。”

“民女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靖王府能给他最好的大儒，最好的前程。”

“他现在缺的不是这些。”

“那他缺什么？”

我看了一眼苏念安。

“缺一个六年前没有把他当成弃子的父亲。”

谢临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容贵妃把一张盖着金印的契书放在桌上。

“黄金万两，外加城南一座五进的宅子。”

铺子里的伙计倒吸一口气。

我看了看契书上的印章，

拿起旁边的剪刀，把契书从中间剪开。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清楚。

容贵妃拍桌站起。

“你放肆！”

“娘娘不是想买孩子吗？”

我把剪开的契书放回她面前。

“买卖要你情我愿。我不卖。”

“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情只有一件。”

我看向谢临渊。

“六年前，我不该去敲那扇门。”

谢临渊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蕴之。”

“殿下慎言。”

我从袖中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铺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我把信纸展开，推到他面前。

“不要，孩子自有王妃替本王生。”

我念出上面的字。

“殿下，这是您的亲笔。”

谢临渊盯着信纸，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我收起信纸。

“这就是你们要的事实。”

谢临渊喉结滚动。

“你一直留着？”

“嗯。”

“为何？”

“提醒自己。”

我看着他。

“有人不要过我的孩子，

不代表我能忘记那个人写过什么。”

谢临渊低下头。

“本王没有资格解释。”

“你当然没有。”

“本王会承担孩子的花销。”

“我不需要你施舍。”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眼。

“本王想见他，想尽父亲的本分。”

“你想以什么身份？”

“阿爹。”

“你方才看到信了。”

我指了指他的袖口。

“那句话写得很清楚。”

谢临渊没有回答。

容贵妃突然冷声开口：

“他现在认这个孩子，

是因为皇家的夺嫡之争。”

我转头看她。

她的神情没有半点遮掩。

“圣上龙体抱恙，有意立储。

没有子嗣，靖王就少了一重筹码。

只要孩子回到王府，临渊就能稳操胜券。”

铺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

我看向谢临渊。

“她说的是真的？”

谢临渊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本王确实刚探听到宫里的风声。”

“但你早就知道圣上病重，

知道朝局动荡，也知道你需要一个儿子。”

“本王没有把念安当成筹码。”

“可你们所有人都在围着他算计皇位。”

我低头看着苏念安。

他还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只是把手里的糕点捏得粉碎。

我压低声音问谢临渊：

“你今日来找他，

第一反应是想做阿爹，

还是想确认储君之位？”

谢临渊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在一息之内回答。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等他思考。

我牵起苏念安的手。

“走。”

谢临渊站起来。

“蕴之，本王会处理好朝局。”

“处理好以后呢？”

“本王会给你交代。”

“我不想要交代。”

我看着他。

“我只想让我儿子安生读书。”

容贵妃冷冷道：

“只要你签下契书，孩子明日就能进太学。”

我转身看她。

“那就不用进了。”

苏念安抬起头。

“阿娘，我不能读书了吗？”

我蹲下去，把他的书袋背好。

“能。”

“那我们去哪儿？”

“去找一个不拿你换皇位的书院。”

谢临渊的神情变了。

“本王不会让青云书院拒收他。”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我牵着孩子走出铺子大门。

护军统领站在门旁，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的密报。

谢临渊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统领低声说：

“王爷，宗人府已经下达文书，要重审皇室血脉。”

容贵妃站在后面，声音平静。

“你可以不认这个孩子。”

“也可以认。”

“但只能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