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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没有烧掉那封手书。
也没有扔掉当年开的落胎药方。
那时我只是想留个凭证。
证明我没有发疯。
证明谢临渊确实知道我有了身孕。
证明我不是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带着孩子活了六年。
那天被关在角门外以后,我在雨里站了很久。
打更的巡夜人问我是不是遇上了难处。
我说没事。
其实那时,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和谢临渊认识三年。
从他微服私访遇险,到我将他救回药谷。
我知道皇家看不上我。
容贵妃见过我两次。
第一次,她赏了我一柄玉如意,让我离谢临渊远点。
第二次,她派人告诉我,靖王马上要迎娶镇国公的嫡女。
我没有闹。
谢临渊也没有解释。
所以我让人送信的时候,只是想让他知道孩子的存在。
他可以不要。
但他不能不知道。
结果,他真的不要。
而且不要得很干脆。
我离开京城后,没有再打听他的消息。
我回到药谷,把关于他的一切都烧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谢临渊正在筹备大婚。
他按部就班地成了亲。
婚后一年,王妃病故。
这件事是我在生孩子那天知道的。
那天我难产,痛了一天一夜。
稳婆让我说个能做主的人。
我咬破了嘴唇,疼得浑身发抖。
最后,我说了两个字。
没有。
孩子出生以后,我给他取名苏念安。
不是因为我不恨谢临渊。
是因为我希望孩子以后能岁岁平安。
出月子后,我给靖王府寄过一个木匣。
里面有一缕孩子的胎发,一张生辰八字,还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孩子生了,母子平安。
我没写要银子。
没写让他负责。
没写让他来看一眼。
我只是想告诉他。
木匣寄出去半个月,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封条上盖着拒收的印记。
我那时以为,是谢临渊拒收。
后来我才知道,那木匣根本没有送到他书案上。
这些事情,我没有主动告诉谢临渊。
不是因为我宽宏大量。
是因为一个人把你当成草芥扔过一次之后,
你不会再把脸凑过去让他踩第二次。
我靠着行医问药把苏念安养到三岁。
白天在医馆坐堂,晚上熬制药膳。
苏念安小时候底子弱,夜里经常惊风。
我抱着他整夜整夜地走,熬药,喂水,第二天照常开诊。
有一次,他烧得浑身滚烫,抽搐不止。
我在药房里急得手发抖,连银针都拿不稳。
最后是隔壁的铁匠大叔帮我按住孩子,我才施针救了回来。
苏念安从小就知道,我们家没有靠山。
他不乱要东西。
别的孩童有精致的木马,他只在旁边看。
我给他雕了一个粗糙的竹偶,他抱着睡了半个月。
后来我带着他回到京城,开了这家药膳铺。
铺子名叫安和堂。
安是苏念安的安。
和是和气生财。
我不需要皇家的权势,也能把孩子养大。
只是我没有想到,六年以后,谢临渊会突然拦在书院门口。
更没有想到,他会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盯着孩子。
验亲之后,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铺子里。
第一次,他给苏念安送来一套极品文房四宝。
苏念安摸了一下湖笔,立刻皱眉。
“阿娘,这笔太重了。”
我看了一眼笔杆。
“紫檀镶玉的。”
“那我写字手腕会疼。”
谢临渊站在旁边。
“这是贡品。”
苏念安把笔放下。
“我喜欢街角书铺十文钱一支的羊毫。”
谢临渊点头。
“明日换。”
第二次,他送来一把精巧的短剑。
苏念安看了两眼。
“我不习武。”
“你不是喜欢看人舞剑吗?”
“我喜欢看,不代表我要学。”
“本王可以给你请最好的武师。”
“我已经有师父了。”
谢临渊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还需要什么?”
苏念安低头想了想。
“我需要你知道我真正喜欢什么。”
谢临渊没有说话。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拨弄着算盘。
那一刻,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挫败。
朝堂上政敌的刁难,他可以谈笑间化解。
可面对一个六岁的孩子,他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苏念安继续问:
“你会每日陪我用膳吗?”
“只要你愿意。”
“你会不会突然又不见了?”
谢临渊的手指停住。
“不会。”
“你以前为何突然不见?”
“是本王让人关了门。”
“为何?”
“因为本王做错了。”
“你总说做错了。”
苏念安皱起眉。
“你会不会除了认错,别的什么都不会?”
我没有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谢临渊看了过来。
苏念安立刻把考校卷递给他。
“所以你要接受查验。”
谢临渊拿起笔。
“可以。”
“第一项,每旬见我一次。”
“好。”
“第二项,不许带护军来吓人。”
“好。”
“第三项,不许给我送我不想要的东西。”
谢临渊问:
“那你想要什么?”
苏念安抬头看他。
“你先学着看。”
谢临渊拿着笔的手顿了顿。
“好。”
那天夜里,容贵妃派人送来了一张烫金的请帖。
上面写着:
皇家认亲大宴。
时间是三日后。
地点是城外的皇家别苑。
我把请帖扔进火盆里。
第二日一早,京城的流言已经传遍了。
茶馆酒肆都在议论。
靖王流落在外的长子即将认祖归宗,
生母是个心机深沉的医女,妄图母凭子贵。
我的药膳铺门口很快围满了闲汉。
有人指指点点,说我是爬床的狐媚子。
有人往门板上扔烂菜叶。
还有人阴阳怪气地问:
“苏娘子,皇家给了多少赏赐?
够不够你买个诰命夫人当当?”
我站在铺子门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谢临渊赶到时,我正在吩咐伙计上门板。
“你母妃的手笔?”
他点头。
“本王会派兵镇压。”
“镇压流言,然后呢?”
“护着你们母子的周全。”
“你现在才想起来护着?”
我看着他。
“你们把孩子的身世当成谈资扔到大街上的时候,
怎么没想到他还要做人?”
谢临渊的眼神沉下去。
“本王没有同意散播此事。”
“你没有同意有什么用?”
我指着门外的烂菜叶。
“你是手握重兵的靖王,连自己后院的火都灭不掉?”
他盯着那片狼藉,呼吸变重。
“本王会查清是谁在推波助澜。”
“我不要你替我查。”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皇家承认,
我儿子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物件。”
谢临渊抬眼看我。
“本王会让他们承认。”
“包括你吗?”
他沉默了。
我转身走进内堂。
“明日的认亲宴,我会去。”
他皱眉跟进来。
“你不用去,那是鸿门宴。”
“我不去,谁替我的孩子撕烂那张虚伪的脸?”
谢临渊伸手拦住我。
“蕴之,那里全是皇亲国戚。”
“你们都敢把脏水泼到我头上,我为何不敢当面讨个公道?”
我推开他的手,走向后院的马车。
“让你母妃准备好。”
“准备什么?”
我掀开马车门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准备把六年前那封不要孩子的手书,再当众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