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后，内务府的总管来到柴房。

张嬷嬷立马凑上前，带着哭腔喊冤。

“老奴处处为答应着想，答应竟如此歪曲老奴的一片好心？王总管，我对答应，当真是问心无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王总管没吭声，在张嬷嬷受尽委屈的啜泣中，他面无表情扫了眼地上的包袱，转身对柳如溪行了个礼：“柳答应息怒，张嬷嬷是宫里的老人，素来办事稳妥，许是误会一场。”

“误会？”

柳如溪只觉一股恶寒顺着后脊往上爬。

这都人赃并获了。难道说，因为张嬷嬷是皇后身边的人，内务府不敢得罪。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总管说是误会......那兴许真是误会。”柳如溪忽然笑了，语气里的冷冽，张嬷嬷没听出。她得意地挑起眉梢，刚要开口附和，柳如溪话锋一转，“如张嬷嬷所言，她只是来清点冷宫份例。那之前丢掉的那么多东西，想必就是被其他人偷盗了。按照宫规，宫苑失窃，数额较大，当由慎刑司立案审理。我会立字为据，转交慎刑司，请他们办理此案。”

“慎刑司”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张嬷嬷急得疯狂挤眼，给王总管使眼色。不想王总管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袖沿，没心思抬头看她。

沉默片刻，他重新看向柳如溪，态度比之前恭敬不少：“那柳答应的意思是？”

“王总管现在怎么想的？”

王总管的语气更软了：“是下官先前考虑不周，回头定然严查份例之事，给柳答应一个交代。不过宫闱之事，向来宜解不宜结。真闹到慎刑司，少则半月，多则数月。柳答应身在冷宫，耗得起这份心力？下官觉得，当务之急，还是把柳答应所需的份例先补齐了。”

柳如溪心里清楚，这事真追究起来，大概王总管也逃不了干系。若因此把王总管逼到跟自己鱼死网破，大抵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倒也没想一次性就给这些蛀虫一网打尽，而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她虽在冷宫，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目的达成，她便顺着台阶就下：“王总管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往后我冷宫里的东西，是我的一分也不能少。若再有半分差池，今日这些话，可就不算数了。”

“下官明白。”王总管拱了拱手，“那下官先告退了。”说罢他转头，像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路过张嬷嬷时，低声说了句什么。张嬷嬷又气又怕，恶狠狠瞪了柳如溪一眼，低头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冷宫重归平静。

解决了一桩麻烦事，柳如溪这一夜睡得格外舒坦。

次日天刚蒙蒙亮，她撑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下意识地唤道：“春雨。”

“主子。”

回她的声音有些陌生，柳如溪转头看去。来人是先前刘婆子手底下，平日跟着在院里嘀嘀咕咕的丫鬟。今日这声“主子”，是她头一次开口唤自己。

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主子，刘婆子被连夜调走了......往后，往后咱们院里，内务府会重新派人......”

“你去帮我跟他们说一声，不用再找人来了。”柳如溪打断她的话。

丫鬟面露难色，咬紧下唇：“......是。”

这丫鬟名叫“晨露”，整一早上就跟“旋转的陀螺”似的，忙的脚不沾地。

直到柳如溪终于看不下去，喊住她：“那桌椅你都反复擦‘八百遍’了，别干了，过来。”

晨露才悻悻地放下手里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来到正蹲在菜畦旁的柳如溪和春雨身后：“主、主子，有什么吩咐。”

她的话刚脱口，被一旁春雨的惊叹声盖过：“这韭菜长得真快呀！奴婢从前在老家也种过韭菜，少说五六天才能冒芽呢。”

柳如溪也看向菜畦里齐刷刷冒出的嫩芽，嫩绿的叶片直挺挺立着，沾着清晨的露水，鲜灵灵铺了一地。哪像是刚种下去一天的样子？这要说是在土里养了三五天，想必也不会有人质疑。

“你想听真话，还是听神话？”柳如溪问道。

春雨眨眨眼：“神、神话？”

柳如溪清清嗓：“神话就是你的主子，我，其实是九天玄女转世，掌管人间草木枯荣。区区韭菜，不过本玄女一道口诀的事罢了。”

春雨小脸一红，知道自己被耍了，娇嗔道：“主子，您就别拿奴婢打趣了。”

身后听到两人对话的晨露也情不自禁偷笑，但碍于之前自己对柳如溪的态度，后悔，却也没脸大大方方亲近。

柳如溪看穿了她的窘迫，示意她把角落的小碗拿来。

“你们看这个。”柳如溪拈起小碗里的物质，是柴草烧尽留下的细灰，“这玩意是我种完韭菜后铺上的，叫做‘草木灰’。里头的‘钾’是一种养分，你也能理解成是一种上好的肥料。这东西你给它撒进地里，相当给韭菜又加了一顿夜宵。让它吃饱喝足了，自然就能卯足了劲，往上窜。”

春雨、晨露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柳如溪接着开口道：“咱仨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后边要过怎样的日子，全得靠自己了。”

晨露有些扭捏，不知所措地用手指绞着衣角。柳如溪发现后，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肩：“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能看出你心眼不坏，只是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晨露眸光闪烁，眼眶瞬间红了。

柳如溪看到了，迅速撇开话题。拿来角落的农具：“姑娘们，咱分派下活计。春雨，你有在乡下农作的经验，你在院里走一圈，确定一下哪些地方能开出来种东西。晨露，你就听她分配，跟她一起拔除草和灌木。今早咱都还没吃饭，估计一会有份例送来，我去收拾一下灶房，先负责解决咱仨的温饱。”

春雨、晨露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冷宫的院门被敲响，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柳答应，今儿的份例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