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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回了趟那个所谓的家。
我只想拿走身份证、户口材料,还有小时候外婆留给我的木盒。
门一开,我却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玄关多了一双粉色拖鞋,冰箱上贴着周可心的课表,客厅里还摆着她和我妈刚拍的合照。
保姆王姨看见我,反而愣住:“晚晚?你妈不是说你最近都不回来吗?”
我看向走廊尽头:“她住我房间多久了?”
王姨迟疑半天才说:“断断续续快一年了。她学校离这近,沈律师说一个女孩子住外面不安全。”
我没再问。
一年前,我高烧到三十九度,治疗结束太晚,给我妈打电话问能不能回家住一晚。
她说:“你都成年了,总得学会独立。”
原来不是家里没地方,只是那个地方早就留给了别人。
我的卧室已经完全变了样。
墙上的旧照片没了,书柜换成考研资料,床头摆着周可心和我妈在公益活动上的奖牌。
最上面那只纸箱里,倒还剩一点我的东西。
十二年前的寻人启事,我被找回来那天的报纸,还有我妈获得“年度反拐人物”时的专访,一张又一张,全都被塑封得很好。
唯独我真正用过的东西,几乎没剩下。
我翻到最后,看见一本基金会宣传册。
封面是我妈抱着刚找回来的我,标题写着——【找回女儿后,她选择帮助更多家庭团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原来这个家最舍不得扔掉的,从来不是我,是“失而复得的女儿”这个故事。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我妈和周可心一起回来了。
看见我坐在地上,我妈第一反应是把宣传册抽走:“谁让你乱翻基金会资料的?”
我抬头看她:“我自己的照片,也算你基金会资料?”
她噎了一下。
周可心赶紧解释:“姐姐,我只是暂住。沈妈妈已经帮我申请学校宿舍了,等批下来我马上搬。”
“用不着,这里以后归你。”
我把身份证和木盒装进包里。
我妈眉头一下皱紧:“你又来这一套是不是?可心已经够小心翼翼了,你非得让她觉得自己欠你一辈子?”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资助她的?”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王姨下意识看向我妈。
就是这个眼神,让我知道答案不会好听。
最后还是周可心小声开口:“五年前,沈妈妈就开始帮我了。”
五年前,正好是我刚被找回来半年。
那半年,我每周做三次心理治疗。
我求过我妈很多次,能不能陪我去一次。她总说基金会刚成立,太忙。
原来她不是没时间陪女儿,她只是在忙着照顾人贩子的女儿。
我妈语气终于软了一点:“我当时不告诉你,就是怕你接受不了。”
“她那时候才十六岁,母亲坐牢,学校里所有人都躲着她。我是律师,我不能眼看着另一个孩子被毁掉。”
我问得很轻:“那我十六岁的时候,你为什么觉得我什么都能自己扛?”
她张了张嘴,半晌只说了一句:“因为你不一样,你经历过那么多,应该比她坚强。”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所有被牺牲的人,最后都会得到一句“你不一样”。
她见我不说话,又从包里拿出一份策划案。
“正好,基金会准备拍一支反拐公益片,主题就叫《两个女儿,终结两代仇恨》。”
“你和可心一起出镜。只要你愿意公开和解,今天的舆论很快就会过去。这也是给那些受害家庭一个示范。”
我没接。
她又把策划案往我面前推了推:“这个项目已经谈了半年,后面还有几十个孩子等着基金拨款。你现在一句不愿意,影响的不是我,是他们。”
又来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要我让出时间,是因为别的孩子更急;让我自己去治疗,是因为别的家庭更惨;现在连我的伤口也要拿出来展览,因为还有更多人等着被帮助。
好像只要她嘴里的“别人”足够可怜,我就永远没有资格说不。
我看着那行标题,最后一点期待忽然也没了。
我的十二年,我的病,我拿不到的赔偿,甚至我对她的失望,到她这里,都能包装成一个漂亮的公益故事。
我把策划案合上:“沈律师,这次你换个人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