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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四点,城南老街的太阳还挂在电线杆顶上,水泥路晒了一天,隔着鞋底都能透出热气。
我骑着贴满粉色贴纸的九号电动车停在巷子口,后座挤着刚认没两天的小弟阿伟,车把上还绑着手机支架。旁边的烧烤摊刚升起火,孜然混着炭烟往鼻子里钻,卖烤肠的大姐一边刷油,一边往我们这边瞅。
阿伟拍了拍我肩膀:“姐,音乐起了。”
我一脚撑地,腾出手理了理刚染没多久的酒红色长发。音响里的土味鼓点一响,我对着镜头抬起下巴,刚念出一句“社会没有参天树——”,余光便瞥见巷子口杵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五十岁,皮鞋擦得能照人,手里还拎着一把长柄黑伞。周围一圈人穿拖鞋、吃烤肠、坐塑料板凳,他站在那儿,衣服连一道多余的褶子都找不到,怎么看都跟这条巷子搭不到一起。更稀奇的是,他从出现开始,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阿伟从我背后探出半张脸,小声提醒:“姐,这大叔看你好半天了。”
我向来不惯着这种只盯着人又不开口的,把电动车往前蹭了半米,冲他扬了扬下巴:“大叔,想拍啊?”
男人像是准备说什么:“周小姐,我——”
“早说啊。”
我把手机从支架上拔下来塞给阿伟,顺手冲男人招了招手:“来,站我旁边。动作没多难,跟着学。”
他后半句话还卡在嘴边,人已经被我拉到了烧烤摊前。我把他拎伞的手往下压了压,又帮他摆了个姿势:“胳膊放松点,你这样像来催债的。”
阿伟忍着笑举起手机:“三,二,一!”
鼓点重新响起来,我踩着节奏扭肩抬手,鞋底擦过水泥地,发出一阵沙沙声。男人僵着胳膊跟了两拍,动作硬得像刚装好的衣架。卖烤肠的大姐看得手一抖,铁夹子掉进盘子里,叮的一声脆响,她自己先笑弯了腰。
我朝男人竖起大拇指:“大叔,不错啊,有天赋。”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皮鞋,鞋尖已经溅上了一小块油。他沉默几秒,抬头时表情比刚才复杂了不少:“周小姐,我叫陈海生,是贺家的管家。我今天过来,想请您回家。”
我嘴里的泡泡糖停了。
阿伟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旁边的音响照样咚咚响,烧烤摊上的肉串也在滋滋冒油。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贺家,哪个贺家?”
陈管家报了个名字。
阿伟手一抖,镜头直接怼到了自己鼻孔:“姐,那个上过财经新闻的贺氏?”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网页刚打开,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占了半个屏幕,下面跟着一长串集团业务,地产、酒店、商场,还有我平时看财经新闻都嫌头疼的投资项目。我往下划了好一会儿,页面还没到底,太阳映在屏幕上,晃得我眯起眼睛。
我抬头看向陈管家。
“他爷爷的,我家竟然这么有钱?”
烧烤摊边安静了两秒。
卖烤肠的大姐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刷子还滴着油:“苗苗,你家缺保姆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缺不缺我不知道,缺我倒是真的。”
一个小时后,我已经坐进了一辆黑色宾利。
车进半山别墅区以后,我脸差点贴到玻璃上。窗外的草坪刚修剪过,青草气味顺着空调风钻进来,路边连落叶都少见,偶尔经过一栋房子,院门比我们那条巷子口都宽。我嘴里嚼着泡泡糖,吹了个泡,啪地破在嘴边,擦掉以后又吹一个,又啪地炸开。
陈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把口香糖卷回嘴里:“你看啥?”
他目光重新落回前方:“没什么。”
车最后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我踩着银色厚底鞋下车,肩上背着用了两年的亮片包,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几秒。阿伟进不来,只能蹲在外头给我发消息。
【姐,有事喊我。】
我回了一个【行】,随后跟着陈管家进门。
冷气迎面扑到胳膊上,晒了一路的皮肤立刻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客厅挑高两层,正中央垂着水晶灯,亮得我下意识眯了下眼。
沙发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年轻女孩格外显眼,奶白色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搭在肩上,手腕戴着一条细钻手链,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鞋尖都精致得像专柜橱窗里的模特。
陈管家侧过身介绍:“这位是贺珠小姐。”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正打量我,视线从红头发落到厚底鞋,最后停在我肩上的亮片包上。那目光停得不算久,意思倒挺明显。
“姐姐。”她先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欢迎回家。”
我点了下头:“你好。”
她走近一步,伸手像是想挽我。我正好侧身去拿桌上的矿泉水,她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收回去。客厅里的香薰甜得发腻,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才把那股味道冲淡一点。
十分钟后,家里的阿姨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贺珠吃了两口,手指突然摸向手腕,紧跟着低头在裙子和沙发附近找起来。
“我的手链呢?”
旁边的女人立刻起身:“刚才还戴着?”
“嗯,进门的时候还在。”
阿姨弯腰查看沙发缝,陈管家也走了过来。贺珠找了一圈,目光慢慢落到我的亮片包上,嘴唇抿了抿,语气依旧轻轻软软的:“姐姐,你刚才坐过这里,要不看看包里有没有?可能我刚才靠近你的时候掉进去了。”
客厅顿时静了不少,头顶空调送着凉风,香薰机喷出一层细白的雾。
我咬着吸管看了她两秒,把包往茶几上一放:“行啊。”
拉链拉开,一条细钻手链正躺在包底。
旁边的人吸了口气。
贺珠眼圈当场红了,声音也跟着发颤:“姐姐,我知道你刚回来,对家里还不熟。你要是喜欢这条,我可以送你。”
我捏起那条手链,对着灯看了两眼。钻面被水晶灯一照,碎光一闪一闪,确实挺漂亮。
“多少钱?”
“二十多万。”
我把手链放下,摸出手机:“那报警吧。”
贺珠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划开屏幕,手指已经停在号码上:“二十多万的东西跑进我包里,这金额可不小。警察过来还能查指纹,再调一下门口和客厅监控,谁碰过包,谁摸过手链,查起来省事。”
旁边的女人终于开口:“一家人的事,闹到警局太难看。”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边,塑料壳磕到玻璃,发出轻轻一声:“我第一天进门,包里就多了二十多万的东西,这事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我转头看向贺珠:“妹妹,你刚才说你靠近过我,对吧?”
她的手指往掌心缩了一下。
我把亮片包重新挂到右肩,又指了指自己左边:“我这包从进门开始就挂右边,你刚才人站左边。来,你给我演一下,这手链怎么从左边飞进右边包里的。”
没人说话。
墙上的机械钟走过一格,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我拿起手机,点开阿伟刚发过来的视频。进门时我一直开着后置摄像头,本来想着拍点“精神小妹勇闯豪宅”的素材,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视频里,我低头喝水的时候,贺珠绕到我身后,右手在包边停了两秒。镜头隔得有些远,手心里的东西辨不出来,动作却拍得完整。
我把屏幕转给她看:“要不你再演一次?刚才离得远,手上那点东西拍糊了。”
贺珠脸上的血色一下淡了。
楼梯那边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由远到近。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太太从楼上走下来,先扫了一眼茶几上的手链,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她在我的红头发上停了几秒,手里的拐杖往地板上一点。
“贺珠,道歉。”
我拧上矿泉水瓶盖,塑料瓶在手心里发出轻响。
我进贺家才十分钟,屁股都还没坐热,节目已经给我安排上了。空气里的香薰味还在往鼻子里钻,甜得嗓子发齁。
这豪门的饭,看来得慢慢吃。
老太太那句“贺珠,道歉”落下以后,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僵了。墙上的钟还在咔哒咔哒走,贺珠站在茶几旁,脸色跟身上的白裙子快融到一起,眼圈红着看了我一眼,才低声挤出一句:“姐姐,对不起。”
我侧了侧耳朵:“你说啥?”
她表情一顿。
老太太坐进旁边的单人沙发,连话都懒得多说,只抬了抬眼皮。贺珠咬着唇,只能把声音提起来:“姐姐,对不起。”
“这回听见了。”
我把那条二十多万的手链放回茶几,钻石碰到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响。屁股刚挨上沙发,大门那边便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过大理石地面,一声一声靠近。
陈管家迎了过去:“先生,夫人。”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进门的是一男一女。男人四十多岁,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眉间压着一层烦躁;女人穿着米色长裙,手里拎着黑色皮包,头发和妆容都打理得一丝不乱。她刚走近几步,一股偏浓的香水味便盖过了客厅里的香薰。
贺珠一看见他们,刚收回去的眼泪立刻又掉了下来。
“爸爸,妈妈,你们终于回来了。”
她快步过去挽住女人的胳膊,整个人贴得很近。女人一看她哭,神情立刻变了,抬手替她擦眼角:“怎么哭成这样?”
贺珠垂下眼睛:“没什么。”
嘴上说着没什么,目光倒往我这边飘了两回。
我靠在沙发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大概有数了。以前上职校的时候,班里有人闹矛盾,老师还没进门,先掉眼泪的那个通常能多说两句。那种哭腔我听过太多回,这会儿配上豪宅里的水晶灯,套路还是那个套路。
果然,女人很快看向我。
她的目光从我的红头发一路落到厚底鞋,眉头越压越深:“你就是周苗苗?”
我点头:“身份证上这么写的。”
她显然没心情听我贫嘴:“刚回来第一天,你就把家里闹成这样?”
我含在嘴里的水差点喷出去。
“我闹?”
贺珠立刻拉了拉她的手:“妈妈,算了。姐姐刚回来,对家里还不熟,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旁边的男人也开了口:“珠珠,你别替她说话。”
他说完看向我,声音沉下来:“珠珠从小在这个家长大,性格单纯。以后大家都要住在一起,你做姐姐的,多让她一点。”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窗外有洒水车从山路经过,音乐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着有些发闷。我放下矿泉水:“叔,你先等会儿。”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你叫我什么?”
“叔啊。”我指了指自己,“你进门到现在也没介绍自己,她喊你爸爸,那是她的事。我总不能见个男的就喊爹吧。”
旁边的陈管家咳了一声,赶紧开口:“周小姐,这位是您的父亲,贺建明先生。这位是您的母亲,林雪华女士。”
我张了张嘴,又重新看了一遍两个人。
“哦,亲爹亲妈啊。”
我低头喝了口水,冰得牙根有点酸。
贺建明看着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正好。”
我翻出刚才的视频,把手机往他面前递:“亲爹,你先把这个看完。”
他只扫了一眼屏幕:“家里的小矛盾,用得着拍视频?”
我又把手机拿回来:“看完再评价。”
“我还有事。”
我看了他一眼:“刚才教训我倒挺有时间。”
这句话一落,客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林雪华的脸色也沉了:“苗苗,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的?”
“他一进门就开始教我做人,我总得把事情讲清楚。”
香薰机还在吐白雾,那股甜味一直黏在鼻腔里。我伸手拿起桌上的手链,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这东西二十多万,刚才从我包里翻出来的。”
林雪华明显怔了怔。
贺珠马上带着哭腔开口:“妈妈,我已经道过歉了。我当时太害怕,脑子一乱,才做了错事。”
我转头看她:“你脑子乱的时候还挺会挑价钱。”
她的眼泪停在睫毛上。
“二十多万的东西塞进我包里,真让人当成偷的,我今天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都难说。你现在哭两声,到了你爸嘴里就成家里的小矛盾了?”
贺建明皱着眉:“珠珠已经道歉了。”
我笑了声,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教育方式挺省事。她把东西塞我包里,张嘴说一句对不起;你进门连经过都没听,先把我训一顿。事情摆到桌面上以后,你还是让这事过去。”
玻璃桌面被我指甲敲出一声轻响。
我抬眼看他:“你们家谁哭得快,谁占理啊?”
“周苗苗!”
贺建明这一嗓子出来,我耳朵都震得发麻。
我揉了揉耳廓:“我听得见,声音小点,你家吊灯都快跟着晃了。”
陈管家站在旁边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我瞥见了,也懒得拆穿他。
林雪华走近几步,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苗苗,我们知道这些年亏欠你。你刚回来,家里很多事情都需要慢慢适应。珠珠陪了我们二十多年,我们对她有感情,你也该理解这一点。”
我看着她。
院子里刮过一阵风,树叶贴着玻璃发出细碎的沙响。
“你们疼谁,是你们自己的事。她把手链放进我包里,这件事跟你们疼她多少没关系。”
我把手链推回贺珠面前:“以后真想送我礼物,当面给。偷偷放包里,金额一大,容易把自己折腾进警局。”
贺珠的脸又白了一层。
一直坐在旁边的老太太终于开口:“苗苗说得对。”
贺建明转过身,脸上明显带着无奈:“妈,您怎么也跟着她闹?”
我正准备拿水,手停在半空。
妈?
我看看老太太,又看看贺建明,脑子转了两圈才把这个称呼对上。老太太穿着深色外套坐在那里,拐杖横在膝前,木质杖身被灯光照出一层细亮的纹路。我慢慢把矿泉水放回桌上。
“等会儿。”
我指了指老太太:“你叫她妈?”
贺建明看我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她是你奶奶。”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又想起十分钟前我还当着老太太的面让贺珠表演手链怎么飞。
我抬起头,小心喊了一声:“奶?”
老太太看着我:“嗯。”
我立刻往她那边挪了点:“您早说啊。”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你也没问。”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只能摸了摸鼻子。
贺建明显然没兴趣看我们现场认亲,转头继续说道:“妈,苗苗刚回来,很多规矩可以慢慢教。珠珠今天做错了,我会说她。”
老太太抬眼看他:“轮不到你教苗苗。”
贺建明愣了一下。
老太太把拐杖往腿边放了放,木头碰到沙发扶手,响了一声:“十八年前,你们把孩子弄丢。十八年后,人刚进这个家十分钟,先碰上一出栽赃,随后又让亲生父母训了一通。”
她转头看了林雪华一眼。
“你们两个当父母,当得挺省心。”
林雪华脸色一下发白。
客厅里的冷气吹过来,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贺珠抓住林雪华的手,小声喊:“奶奶。”
老太太连头都没偏,只看向陈管家:“今天人都在,有件事正好一起说。”
贺建明眉心明显跳了一下:“妈,有什么话以后再谈。”
老太太抬起手。
陈管家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过来放在茶几上。纸袋落下时发出沉沉的一声,刚才还争得脸红的人全都看了过去。
老太太抽出里面的文件:“我手里有贺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贺建明脸色一下变了。
林雪华也坐直了身子。
我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叠纸。百分之十二听着也没多少,怎么一个个跟看见谁端走了饭碗一样。
空调风吹过纸页,边角轻轻翘起。
老太太继续开口:“其中百分之四,留给苗苗。”
我刚喝进嘴里的水直接喷到了自己裤子上。
我赶紧扯了两张纸擦:“多少?”
“百分之四。”
我手上的动作慢下来:“能卖多少钱?”
老太太看着我:“按现在的市值,十几亿。”
纸巾从我手里掉到地上。
香薰机还在细细喷水,声音落进耳朵里,比刚才清楚了不少。我低头看看文件,又看看老太太。
“奶。”
“嗯。”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太太眯起眼睛。
我赶紧把纸巾捡起来:“我关心一下,真心的。”
陈管家转过脸,肩膀明显抖了两下。
贺建明已经坐不住了,猛地从沙发上起来:“妈,百分之四太多了!”
林雪华也立刻开口:“苗苗才刚回家,对公司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股份的事可以往后放。”
贺珠坐在她身边,手指死死攥着裙摆,指节用力到泛白。过了几秒,她才小声问:“奶奶,那我呢?”
老太太终于转头看她。
“你的事,以后再说。”
贺珠眼里的泪又滚了下来。
我看看亲爹,又看看亲妈,两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桌上摆着一袋刚拆开的开心果,我顺手拖到自己面前,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果仁脆脆的,还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