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爸又吃完一根，手上的筷子还捏着，有些意犹未尽，又像是还在回味那个甜糯劲儿。

"再煮一锅，给你爷送点儿，咱自个儿也留点。"

"知道啦！"

栗芽扒拉着挑嫩的往小盆里夹，

"我正装呢，妈你下锅多煮几根。"

苞米刚捞出来，香气还在不停的往外扩散，往院墙外头飘。

隔壁王婶站在院子里闻了半天，还翘着脚往这边看，但是没好意思真过来问，扭头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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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芽捞了一盆，找纱网罩把盆子一盖，把山茄子罐子往篮子里一放，上面放了一包菇娘，挎上篮子，端上盆，就往外走。

"妈，给我留两根热乎的啊！"

"知道啦知道啦，还能饿着你是咋的？"

栗妈在灶边应了一声，嘴里嫌弃的不行，脸上却都是笑，闺女回来了好啊，不像他们两口子在家，家里安静的可怕。

院门"吱呀"关上。

栗爸蹲门槛上续了口烟，看闺女挎篮子拐过墙角，半天，才叹了口气，

“这回回来，这精气神，不一样了。”

栗妈盖上锅盖，回头看了看，再转头，眼睛就有了湿意。

是啊，去年回来，人瘦一圈，话少了，走路低着头，进门先去后院蹲了半天。

哪像现在，挎个篮子端个盆，还惦记着给自己留两根热乎的，好像又回到了结婚之前，总是活力满满的样子。

爱笑，淘气，大嗓门。

“回来了就好，这是自己家，她咋的都自在。”

栗妈把锅盖往上一扣，火压小了点，

"下回那丫头再弄肥，你别拦着她。"

栗爸“嘿”了一声，

“不是你拦着吗？就你总嫌味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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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交际，日头正好，村里空气也好。

苞米的热气香气，都从纱网往外冒，甜香混着水汽，村中间大树底下下棋的，八卦的，都往这边看。

栗芽脚步顿了下，随即就把盆和篮子都往上掂了掂，背挺直了。

都回来了，还怕啥?

刚走近，村里的大喇叭李婶子就远远的开口了，

“呦，这不是栗家丫头吗？这是回娘家看你爸妈来了？我说呢，这两天没看着你妈出来唠嗑。”

"李婶儿，"

栗芽站住了，该叫人还是叫人，

"我妈煮苞米，给我爷送去。"

"你家这玩意儿，还是跟别家的不一样，"

李婶瓜子没放，眼睛往纱网里瞄了一眼，鼻子吸了吸，

"这苞米味儿......你家这回种的啥品种，这香味，隔了老远就闻着了。"

旁边下棋的老头也跟着搭腔，

"苞米是香，刚我老伴还说谁家煮的这么黏乎。"

栗芽“嘿嘿”两声，

"还是屋后那两垄，我瞎配了点肥试试，今年劲儿大。"

"又配肥？"

李婶咂咂嘴，想起什么似的，

"你这孩子，白白净净的小姑娘，上学时候就爱捅咕，这咋结婚了还愿意整这玩意儿呢？

你那肥别又臭半条街啊，那以前你一放假回来，我们都不敢往你妈身边凑。"

旁边一圈人"哄"地乐了，这倒是实话，村里老人都知道，栗芽靠这个出“臭”名多年。

栗芽耳朵尖热了下，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摆手，

"婶儿您可别埋汰我了，那时候跟现在能一样吗？

以前是学生，学了点儿啥就老想着照量照量，现在都毕业了，放心放心，今年没味儿，以后，我也尽量不污染大家的鼻子。"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李婶也摆摆手，

"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你爷在家呢，你赶紧送去吧，老爷子牙口不好，苞米得趁热吃。"

"哎，婶子大爷大娘们，你们先唠着，我先过去了。"

栗芽跟大伙点点头，脚步没停，拐过树影往爷爷家走。

身后瓜子声又响起来，她没回头，但听见李婶压低了点声跟旁边人嘀咕，

"回来了......听说......离了......这精气神......"

断断续续的，有的话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不过她脚步没停，既然回来了，不可避免要成村里的热门新闻，算了，说吧，说够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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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住的是老房子，盖的早，青砖红瓦，但是门槛低。

院墙也不高，一棵海棠果树从墙里探出来半枝，这时候刚坐了小果子，才指甲盖大小，风一过全是干净的青叶子混着点酸香，不冲，淡淡的。

栗芽从小闻到大，喜欢的很。

院门没锁，虚掩着。

栗芽没敲门，抬手推了一下。

"爷！"

推门进去，俩老头正对着坐，棋盘搁石桌上，秦老爷子手里攥着个卒子没落，听见动静同时抬头。

“呀，秦爷爷，您也在啊！好久不见，您身体还硬朗？”

栗爷爷看见人先乐了，

"芽芽！"

秦老爷子鼻子比眼睛快，刚要说话，鼻子先吸了一下，手里的卒子"啪"搁棋盘上，眼睛亮了，

"苞米？自家的下来了？"

“您的鼻子还是这么灵！”

栗芽嘿嘿笑着，把盆往石桌上一放，掀开纱网罩，白汽"呼"地冒出来，甜香瞬间扑了满院。

"我家后园子的，我爷爱吃，我妈刚煮的，我吃着比往年的味道好。

秦爷爷，您也尝尝？"

秦老爷子跟栗爷爷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以前隔三差五来下棋，后来搬城里跟儿子住，栗芽上回见他还是三四年前。

这会儿再看，明显的瘦了，颧骨高出来一块，腮帮子塌进去，整个人比记忆里小了一圈。

栗芽心里顿了下，嘴上没问，把苞米往桌中间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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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爷子没客气，筷子都没等，直接上手捏了根最粗的。

一口咬下去，然后，就顿住了，然后才慢慢的嚼起来。

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但是很认真。

栗爷爷在旁边看他表情不对，自己也赶紧咬了一口，然后就"嗯？"了一声，跟栗妈反应一样，先懵后眯眼。

"丫头，"

秦老爷子咽下去，看着手里的苞米意味深长，看栗芽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这苞米......你哪儿来的种？"

"就我家后园子那两垄啊，年年都种粘苞米的。"

栗芽蹲在石凳边往外拿山茄子罐子，谎话说了几次，她都能很从容的应对了，

"我回来瞎配了点肥试试，没想到长成这样。"

秦老爷子没接话茬，低头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冒出一句，

"这个苞米我吃着，比前几天有胃口。"

栗爷爷吃苞米的动作顿了顿，看他一眼，芽芽不知道，他还是知道一些的，老秦七十出头，心脏支架三年，这两年吃得少，人瘦得就剩皮包骨头了。

这人今天来得早，坐下先说"这盘棋下完咱俩拍张照"，话里话外不像是来下棋的。

"你可别瞎说啊，没听说过苞米还能吃出胃口来？"

"我也说不清是不是苞米的事，但是，"

秦老爷子把最后半根吃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甜的，软乎，不噎，我是真有了胃口，想吃东西。

你这山茄子也是甜的？"

栗芽回神，赶紧把罐子推过去，

“昂，我吃着比去年的甜，没那么涩。”

秦老爷子捏了一颗放嘴里，眉心舒了一下。

俩老头对视一眼。

栗爷爷干脆把棋撤了，盆往中间一推，

"吃，这是粗粮，吃不好也吃不坏，下棋的事儿等会儿。"

秦老爷子点头，

"对对对，再来一根。

芽丫头，你这苞米，要是还有，多煮点，我带走。"

栗芽"哎"了一声，心里那点小得意还没冒头，又听见秦爷爷补了一句，

"我回去叫我儿子尝尝，他前阵子胃疼，粥都喝不下，这东西软和，开胃，兴许行。"

栗芽的笑收住了。

谁都没当回事。

谁也没想到这到处都有的东西，会给人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