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爷爷一进门，第一眼就看上了房檐底下的躺椅，

“呦，这是我孙女买的？”

他把茶缸往石台上一搁，过去摸了一个就坐下了，竹面凉丝丝的，他往上挪了挪，往后一靠，身体一轻，整个人就陷进去，腿往下一搭，躺椅自己就前后晃了起来。

他舒服的眼都眯了。

“这玩意儿好，不硌腰，后背还透气，凉快！”

栗芽端着排骨出来，看他那样儿就乐了，

“专门给你买的，檐底下凉快，躺着就能吹风，睡晌午觉也合适。”

老爷子在躺椅里晃得美滋滋，眼儿都不睁的哼了声，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哎，还得是孙女，养个棒槌儿子啥也不是。”

栗爸端着排骨豆角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那句，又无语了，

“爸，我好歹给你买过棉鞋。”

“棉鞋穿了一冬就放柜子底下了，这椅子我天天能躺，”

老爷子眼睛都不睁，晃着晃着还调整了下姿势，

“再说棉鞋是你媳妇挑的，又不是你自个儿上心。”

栗芽在旁边低头倒水，肩膀直抖，后面栗妈端着饭也死死的忍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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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爸把盆往桌上一墩，憋了半天没憋出反驳的话，闷头拉椅子坐下，嘟囔了句，

“那明天赶集，我就去给你买个凉的。”

“买啥凉的热的，你会买吗？要没有你媳妇儿跟着，你买那玩意儿，我能穿吗？”

栗爷爷哼哼着，手往桌上一摸，摸着筷子伸过去夹了块最肥的排骨，

“......行，你买吧，我不拦你。”

栗妈端着拍黄瓜出来，看爷俩还没开饭先呛上了，把排骨往栗爷爷那边推了推，

“他就是个憨憨，您说啥他可都当真。”

瞧着儿子的委屈样儿，老爷子更乐了，嚼着排骨含糊道，

“儿媳妇儿，这么多年辛苦你了，赶紧坐下吃饭，还是孙女买的肉香啊。”

栗芽低头扒饭，没敢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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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差不多，老爷子把碗放下，清了清嗓子，

“那个，那会儿我听着秀秀给她妈打电话，说，说你回来不走了，是离了。”

桌上一静。

栗芽“嗯”了声，夹了块豆角，

“离了。”

栗爷爷看着孙女，那眼神里，跟小时候她摔破膝盖回来还眼泪汪汪的说不疼的时候一样，心疼，隐晦，

“婆家那头，欺负你没？你吃亏了没？”

“没，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不是软柿子，一看他家麻烦多，这不就赶紧跑了，”

栗芽咬着排骨，笑眯眯的，

“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拿，我就要了钱，看着比共同财产少，但是也不亏。

回家就比那边舒坦，我妈做饭这么好吃，你看我，是不是都胖了？”

栗爸“嗤”了声，没忍住，

“胖啥，脸都没巴掌大。”

“就是就是，太瘦了，多吃点儿。”

难得栗爷爷也赞同儿子，又顺手夹了块排骨放在孙女碗里，也跟着嘟囔，

“吃，爱吃就多吃点，你还长身体呢，能吃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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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栗芽把东西往她爷怀里塞。

蒲扇，烟，桃酥，绿豆冰糖，油炸糕，麻花，鸡蛋糕，还有衣服布鞋，大包小包的老爷子自己拎着，大件的躺椅是栗爸扛过去的，栗芽抱着个西瓜跟在后面。

要离开时栗芽还不放心的问，

“你真能自己熬？要不就放这边，我妈熬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老爷子气的脸红脖子粗，

“你别瞧不起人，我自个儿过多少年了，这点儿事还能难住了？真是的，我又不是你。滚滚滚滚滚！”

“那，绿豆煮开再放冰糖，别放早了，免得豆子不烂糊。”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他顿了顿，手背在身后，语气忽然正了，

“你那园子的事，别往外说，村里嘴碎。

那个苞米，给我留点儿啊。

还有，”

又停了下，看她一眼，

“离婚的事，你别管他们胡说八道，你的日子跟别人没关系，离婚是好事，我同意，你的日子，你该咋过咋过。”

栗芽笑眯眯的点头，嘴边笑出两个小梨涡，

“我知道啦爷，你孙女，没人能欺负的了。”

“行，”

老爷子背着手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儿赶集卖菜，有零钱吗？进来我给你拿，我柜里有。"

“爸，现在都扫码，哪有几个用现金的啊？”

“你闭嘴！”

栗爸挨了一蒲扇，委委屈屈的去挪躺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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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三点多钟，院里鸡还没叫第二遍。

栗芽是被栗妈推醒的，四点半，那一刻，她就后悔了，懒觉睡不成了。

“吃完再走，空肚子赶集容易晕。”

栗芽揉着眼坐起来，栗妈的手擀面已经热气腾腾的出锅了，上面摆着一个糖心荷包蛋，撒了一把小葱香菜末，栗芽她吸溜吸溜连汤都喝的一干二净，放下碗一抹汗，

“妈，你的手艺真是绝了，怎么吃都吃不够。”

把栗妈开的见牙不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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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三轮已经支在门口了，车斗里小板凳、零钱盒、塑料袋码好了，角落里摆着小公斤秤，一篮子豆角，一篮子茄子，甜杆削了皮切段装在纸箱里，旁边的小篮子里是装了一半的菇娘。

零钱盒里头，居然真塞了几张十块、几张五块，还有一堆一块的钢镚儿。

“爸这菜是你早上起来摘的？”

“反正也睡不着了。”

栗爸用袖子给她擦了座位上的露水，

“走吧，零钱揣好，万一有人没码，你找不开。”

“知道啦！”

“甜杆，菇娘，都没多拿，没人买你就自己吃，豆角茄子这些够了，别贪，卖不完就拉回来。"

“嗯。”

“......路上慢点，早市有啥好吃的你就买了吃，省的无聊。”

栗芽把零钱盒塞兜里，跨上三轮拧钥匙，朝后面摆手，

“知道啦爸，我很快就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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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鱼肚白，村道两边苞米叶子湿漉漉的，三轮灯打出去两道光，虫子扑棱棱往光上撞。

她骑得不快，风凉飕飕的，鼻尖都是植物的清香。

到镇上早市，才五点，摊贩正铺塑料布。

卖豆腐的大姐她见过，哦不，之前买过豆腐。

大姐是个热情的，看她是个新面孔，冲她努努嘴，

“妹子头回来？边儿上那块地儿没人，你在那儿吧，宽敞。”

“哎，好嘞，谢谢姐。”

她把三轮停过去，板凳一放，塑料布铺上，菜往上一码。

无丝豆豆角一拃多长，一把一把扎好，茄子紫得发亮码两排，还带着露水，水灵灵的。

甜杆段整齐码在小纸箱里，浅绿色的皮，粗壮。

旁边卖黄瓜的大婶探头看了一眼，

“哟，这无丝豆，长的可真好，真嫩啊。”

“家里园子吃不完，我爷留的籽，没打药，上的农家肥。”

栗芽笑眯眯的，把塑料袋抖开备用，然后就把手机拿出来，一边刷着一边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流，早市真热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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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出头，赶集的人开始涌进来。

她没吆喝，坐在小板凳上等着人。

头一个来挑茄子的是个阿姨，拿起来掂了掂，

“咋卖？”

“茄子一块五，豆角两块，甜杆尝尝，不甜不要钱。”

阿姨挑了俩茄子，又拿了一把豆角，看了看甜杆，

“这个还能尝？”

“能，”

栗芽递过去一段，她用嘴扒开皮咬了一口，眼睛就是一亮，

“哎这甜杆甜，味正，那根和尖也甜吗？”

栗芽把纸箱往前推了推，还特意晃了晃，

“都一样。”

“行，给我称称，我家孙女就爱吃这个，现在就下来的还真不多。”

栗芽手快，塑料袋麻利的一套，往电子秤一放，

“我家的早。七块二，给七块就行。”

阿姨扫码走人，第二个人就过来了。

是卖豆腐的大姐认识的，她顺嘴介绍，

“嫂子，那豆角真嫩，妹子自家园子的！”

栗芽冲她笑了一下，跟着也喊了两声，

“豆角茄子便宜了啊！”

调子有点跑，但中气足，栗芽面嫩，看着年纪就不大，又是笑嘻嘻的，说话也脆生生的，谁看了都下意识往她摊前看一眼。

有个大娘挑豆角，翻来覆去问，

“你这豆角啥品种，咋这么粗这么嫩？”

“老品种无丝豆，家里老人留的种子，地翻得深，肥足，水跟得上。”

“这，真没丝？”

“早上刚摘的，还带着露水呢，您掐一下试试，嫩着呢，不好吃回来我给您退钱。”

“你这丫头说话好听。”

大娘乐了，真买了一把。

一早上卖了大半，一个小孩尝了根甜杆，他妈就把剩下的包圆了，

“你家这个甜，孩子爱吃。”

栗芽笑眯眯的给装袋，

“扒皮的时候小心，还有不要放太长时间，两头要是发红了，就不要吃了。”

孩子妈一高兴，又尝了个菇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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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八点多太阳晒起来，早市散得差不多了。

栗芽的东西也卖完了。

收摊一数——扫码一百五十七，现金收了八十二，找出去零钱三十多，兜里实落落落了一百八十九。

这，这可是亲手赚的钱，无本买卖，真实在啊！

篮子一收，塑料布一折，小板凳往车厢里一放，收工！

一百八十九块，全是自家地里长出来的，本钱没花一分，这钱，好像比上班那会儿工资到账的感觉，踏实多了。

啃了两个包子，三轮突突突往回走，她哼着调子拐上村道，觉得这个活也不错，四点半起，也不是不能将就。

嗯，一会儿回去就跟爸说，

"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