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出头，天色大亮，后园里露水沉甸甸的，海棠树叶尖往下滴水。

栗芽把头发高高的扎起来，套了一件薄长袖，拎着一袋种子进了老宅，正房的门窗都敞着，栗芽“诶”了一声，扬起声音，

“爷，你起来啦？”

“起来了！”

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栗芽快走两步，后园子已经铺好的青石板上面覆着一层雾气，地头已经蹲了两个人。

栗爷爷，和江叙。

栗芽是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叙哥，你这也太早了吧？爷，你今儿咋也起这么早？”

老爷子吸了口旱烟，

“你们一会儿叮叮当当的，我还能睡着是咋的？”

江叙从垄沟边站起来，黑T恤后背洇了一块潮印，还是昨天的旧运动鞋，手里还捏着把碎土，见她瞪圆了眼，眼里就先有了笑意，

“在老家睡得早，四点多就醒了，在院里就听见你爷咳嗽，进来看看。”

栗芽急了，

“你咳嗽了？咳嗽多长时间了？吃药了吗？去看了吗？

我就不应该给你买烟，戒烟，你得戒烟了。

要不今天先不撒籽了，先去医院吧？”

栗爷爷在旁边赶紧大声否认，

“谁咳嗽了谁咳嗽了？谁咳嗽了？

我是起来压井水，是他爬墙头跟我说话，然后就厚着脸皮过来了。

你小子，怎么净胡说八道。”

然后还气呼呼的嘟囔，

“想拱我家白菜还敢编排我，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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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被这一嗓子砸得耳根从耳廓红到脖子根，手里碎土“啪”掉回垄沟里，连连摆手，张嘴就想解释，

“爷，我没，不是......”

老爷子吸了口烟，又吐出来，朝他翻了个白眼，

"我啥我，没啥，不是啥？

你来干啥的？还撒不撒籽？撒籽就蹲回去，不撒籽上一边玩去。"

栗芽在旁边急得直摆手，

“别别别别，别的先放放，先说咳嗽——”

“我没咳嗽！”

栗爷爷声音拔高，

“他胡说八道你也信，你那脑子是豆腐做的？”

栗芽，“......”

“那谁让你不听话了？去年的体检检了吗？今年的检了吗？

哼，你再这样，再也不给你买烟了。”

栗爷爷急了，

“诶诶诶，别啊，我检了，真的，你定的我能不去吗？

要不这样，你再定一个，你陪我再去一趟，要是没问题，以后你就一个月给我买两包，不，三包烟。”

江叙低着头蹲回垄沟边，嘴角压不住，攥着壶把的手背青筋都绷着，怕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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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芽还在纠结咳嗽的事，就被爷爷轰着往垄沟里推，

“行了行了撒你的籽，露水一会儿散了，土面发白，你跟那几根白菜籽哭去吧。”

栗芽被推的一个踉跄，这才蹲下来翻籽包，还回头跟爷爷确认，

“爷你真没事儿？真不咳嗽？"

栗爷爷背着手往石板上退了两步，旱烟含嘴里，摆摆手。

等栗芽转过头去撒籽了，老爷子瞟了一眼旁边蹲着的江叙，压着嗓子，气声，

“白菜不是白拱的，你再拆我的台，我给我滚回你那边去。”

江叙手顿了下，低低“嗯”了声，耳根又热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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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芽撕开白菜籽纸包，手心一掂，顺着垄往前撒，

“叙哥，先撒中间这道白菜，你帮我扬土啊？

江叙“嗯”了声，回地头拿了小竹筛，从旁边筛好的细土堆里兜了半筛，顺着栗芽撒籽的方向走，手一抖，一把土扬出去，薄薄一层覆在籽面上，刚好盖住

俩人一前一后，从地头到地尾，她走一步撒一把，他跟半步盖一层，筛子抖的幅度，跟上了她撒种子的节奏，垄面上土面落下去刚好盖住种子，不厚不薄。

再绕回来，村里已经传来来回走动说话的声音了，日头还没完全升上来，后院墙角的老梨树影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栗爷爷来喊他们吃饭，站在地头看着垄沟里那两个一前一后，明明离得不近，却看着很和谐的身影。

走到第三趟，栗芽身上被露水洇湿了，又出了不少汗，头发丝沾在耳边，有些挡眼睛，她伸手想塞到耳后，结果，蹭了一脸的土。

江叙看见，张嘴想说话，又咽回去了，最后忍不住笑了，把纸巾递到她手边，

“你的脸，擦擦。”

栗芽接过来擦了一把，也乐，

“我这一脸土吧？”

“没有。”

顿了顿，栗芽都走出去好几米了，他才又说了两个字，

“......好看。”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种了一大半，栗爸过来从另一边干，几个人就想着一气干完，老爷子喊吃饭他们也没着急，全部种子都撒完，再就过了早饭时间了。

栗芽伸了哥懒腰，结果腰一酸，“嘶”了口气，江叙下意识的抬手，抬了下又很快收回去，把空筛子往垄边一扣，

“......慢点。你别着急，”

江叙抹了把汗，手在裤缝蹭了下，

“......我没事，就，过来搭把手。”

栗爷爷又“哼”了声，就会见缝插针，他背着手就往前院走，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都凉了，再等会就直接吃晌午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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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石桌上菜已经摆齐了，是栗妈在家里做了拎过来的。

排骨炖豆角土豆，一盘拍黄瓜、一盘腌糖蒜、一碟蓝靛果酱配白粥，苞米浆饼，虽然晚了，但是毕竟是早餐，栗妈就加了一个菜。

栗芽洗完脸出来头发还湿着，长袖脱掉了，T恤上还有明显的水渍，还没坐下就先夹了一块饼塞嘴里，

“唔！妈，这个好吃！还得是这苞米浆，”

“慢点！”

栗妈拍她手背一下，

“坐下好好吃，这是什么样子？”

栗芽吐吐舌头。

江叙在桌尾坐下，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她吐舌头讨饶的娇憨模样。

他筷子拿起来，规规矩矩，夹菜只夹面前的拍黄瓜，排骨炖豆角那么大一盆他愣是没伸过筷子。

栗爷爷在旁边看了一眼，这小子，从小到大，在这儿吃了多少顿饭，啥时候这么胆小了？

“吃，干了一早上活光吃黄瓜哪行？吃肉。”

“哎！”

江叙脸又红了，小口吃肉，低头扒饭。

栗芽那边已经喝完一碗粥，吃了三个苞米浆饼，腮帮子鼓鼓的，闻言夹了块排骨放到江叙碗里，

“叙哥你多吃点啊，你今早可没少出力，你不多吃点，我妈该觉得我们不热情了。”

“嗯。”

江叙眼睛弯了弯，夹起来吃了。

栗妈在对面盛粥，嘴角压不住，拿胳膊肘碰栗爸，

“你别说，这小子，跟小时候一样，看着比那个谁，顺眼多了哈。”

栗爸，

“....…嗯。”

江叙耳朵一动，耳根又红了，筷子顿了下，坐直了点。

他大概能猜到“那个谁”是谁，只暗暗的瞄了眼栗芽，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结果就看见，她还在认真的啃排骨，显然没往心里去。

“咳，爷，栗叔，明天我还是四点多过来？”

栗芽嘴里还嚼着豆角，含糊嘟囔，

“种的差不多了，明天还来啊？”

江叙给她夹了瓣糖蒜，声音压着，

“今天就把大面儿种了，我看那边角都有地方，明天你有事就去办，我没事，过来把边角都帮你种上。”

栗芽歪脑袋看他，

“你这么闲？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陪陪江爷爷江奶奶吗？”

栗爸栗妈栗爷爷对视一眼，还没说话，就看栗芽转头看栗爸，

“那爸，你也来呗。”

栗爸，

“......我明天去镇上买东西。”

栗芽，

“我明天去早市，你要买啥，我给你捎回来呗！”

桌上安静了半秒。

栗爷爷看了孙女一会儿，又看了眼江叙，最后无力的塌下肩膀，真是带不动啊，

“行，你说得对，明天也不用四点多，五六点钟就行，别早了。”

江叙筷子放下，坐直了，

“哎，爷。”

栗爸栗妈对视一眼，都憋的脸通红，谁也不想去看这糟心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