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没亮。

我拖着箱子,在机场跟我妈和我弟碰头。

办完托运,我们仨坐在候机厅。

我妈去买豆浆。

我掏出手机。

班群,九百九十九条。

我往下划。

凌晨三点就有人在发。

"起床了!出发!"

"集合了集合!"

"第一次坐国际航班,激动死了!"

最新一条,是林知予。

她发了一张合照。

四十六个人,举着护照,挤在值机口。

每个人都在笑。

配文一行。

"出发啦!十三天,我们来啦!"

底下一片欢呼。

我正要点出去。

有人发了句。

"对了,某人呢?"

"怎么朋友圈发的是在机场?"

我手指一顿。

我确实发了朋友圈。

一张候机厅的照片,配了"出发"两个字。

定位没关。

机场。

群里,一下热了。

"哟，不是去西北吗？怎么也在国际机场啊?"

"该不会是偷偷跟别的团出去玩了吧?"

"笑死。嘴上说不去,身体倒是很诚实。"

"算了，人家有钱，不管她。"

林知予没说话。

她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一个小黄脸,手挡着嘴。

底下跟了五个同样的小黄脸。

周雅接上。

"别说了。人家可能有更重要的事呢。"

"重要的事,比全班四十六个人唯一一次出游都重要。"

“说白了就是不合群。”

张野发了个鼓掌。

"@沈令仪出来说句话啊。"

我盯着那串"@"。

私聊响了。

是同班的一个男生。

"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啊?"

"那你自己玩吧。"

"我们全班一起。以后别怪我们不带你。"

我盯着那句"别怪我们"。

后背一层凉。

我妈端着豆浆回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没事你盯着手机不动?”

“群里在吵。”

“吵什么。”

“吵我没跟他们出国。”我把屏幕按灭。

我妈坐下,把豆浆塞给我。

“我就说,你跟我出来玩,还得挨他们骂。”

她想了想。

“要不你改主意?现在去,还来得及。”

“不去。”

“他们那机票,真能退?”

“不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盯着我看。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好事轮到头上,你都躲。”

“这次也躲。”

“为什么?”

“妈,我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就是不想去。”

“行。”她不再问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广播响了。

"前往西宁的旅客,请准备登机。"

我站起来。

手机又震。

我翻开。

群里,有人发了张截图。

我的朋友圈。

定位那行,被红线圈了个圈。

配文一行。

"同一个机场,不同的命运。"

下面一排哈哈哈。

我数了一下。

十七个。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

"我发的朋友圈,定位没关,仅此而已。"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我关掉手机。

把箱子拉杆拽出来。

轮子在地砖上滚,滋啦滋啦响。

我弟在后头喊我慢点。

我没回头。

他追上来问:"姐,谁惹你了?"

"没有。"

我把那句"以后别怪我们"咽下去。

飞机飞了三个小时。

落地时,天已经黑透。

机舱里有人鼓掌。

我打开手机,想给我爸报个平安。

屏幕一亮。

消息一条一条涌进来。

最先弹出来的,是新闻推送。

然后是未接来电。

二十七条。

班主任的,陌生号码的。

我先回班主任。

电话一接通,她声音是抖的。

"喂!你在哪?你跟他们一起走的吗?"

"我没去。我在西北。"

"那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

"四点以后,四十多个号全关机。一个都打不通。"

她吸了口气。

"你最后一次跟他们说话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他们说了什么?"

"说上飞机了。"

我抢过我妈的手机。

家长群里的的消息已经刷不到头。

一直在艾特我妈。

我点开一条语音。

是周雅的妈妈。

一开口就在哭。

"雅雅跟你们班出去,有谁知道他们住哪吗?"

我抖着手在群里打字。

"阿姨,我没去。"

电话很快响了。

“令仪，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你没去?"她回的很快,"那你为什么没去?"

我攥紧手机。

"我不想去。"

电话断了。

后面又响了。

家长的声音一个比一个紧。

问的是同一件事。

人去哪了。

手机为什么全关着。

机票上的终点,到底是哪。

我点开班群。

最后一条停在五个小时前。

是林知予。

"落地啦!这边信号不好,回聊!"

她之后,一条都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打卡,没有一句到了。

辅导员又发来一张图。

糊的。

像是隔着玻璃偷拍的。

我站在原地，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