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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我父母去世得早,是伯父一家收留了我。
十七岁那年,江卫东穿着一身旧军装离开柳树沟。
走之前,他在两家长辈面前握着我的手,说等他在部队站稳脚跟,就回来娶我。
江卫东的父亲曾跟我父亲一起下过矿,两家早早替我们订下亲事。
他入伍后的第二年,江父在山上砸断了腿,没熬过冬天。
江母受了刺激,半边身子瘫在炕上。
最大的妹妹江卫红才十三岁,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十岁,一个刚满五岁。
江卫东在千里之外寄来第一封加急信。
他说部队训练紧,不能回来。
我是他没过门的媳妇,江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知夏,替我尽孝。”
从那天起,我每天四点起床。
先去江家烧炕、熬粥,替江母擦身翻身,再回生产队出工。
中午别人坐在田埂上吃窝头,我得跑三里地回去给她换尿湿的褥子。
晚上收了工,还要替三个孩子补衣服、洗头、检查作业。
江母脾气越来越坏。
她疼得睡不着,便把搪瓷缸砸在地上,骂我是克死父母的灾星,骂我动作慢,存心让她受罪。
有一回,我发高烧,浑身烫得站不住。
我让江卫红替母亲端一次尿盆。
她把脸一扭。
“我哥说了,照顾娘是你的责任。”
“我要读书,将来可不留在这个穷地方。”
那天夜里,我昏倒在江家灶房。
醒来时,脸贴着冰凉的土地,锅里的粥已经煳成了黑块。
没有人扶我。
江母隔着一堵墙还在喊:“知夏!你死哪儿去了?”
后来江卫东来信,知道我病了,只在信纸背面补了一句。
“年轻人身体底子好,克服一下就过去了。”
“娘只有一个,你别让她寒心。”
四年里,他寄回家的津贴越来越多。
钱全由江母锁在炕柜里。
她说那是留给两个儿子娶媳妇、给女儿置嫁妆的,不能乱花。
我替她买药,替孩子交书本费,拿的却是我自己挣工分换来的钱。
我手上常年都是冻疮。
冬天给江母洗褥子,冰碴子嵌进裂开的口子里,疼得钻心。
伯娘看见了,不但不心疼,还骂我没本事。
“你现在多干一点,将来做了干部爱人,什么福享不到?”
“乡下女人有几个能住进家属院?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坐吉普车?”
每当我累得想退婚,所有人都拿那身军装堵我的嘴。
他们说我已经替江家熬了这么久,现在退出,前面的苦就全白吃了。
我也一次次骗自己,再等一等。
等江卫东提干。
等他有资格让家属随军。
等我嫁过去,就能真正拥有一个家。
可等到那封提干信被林巧珍偷走时,我忽然明白。
江卫东若真的心疼我,四年前就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泥里,自己站在岸上命令我继续熬。
家属院不是家。
江卫东是一个合格的军人,却并不是一个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