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办婚仪的消息传开后，来邵府送礼的人多了起来。

其中也有崔述。

他送来一对玉如意，邵循看了一眼，叫人原样送了回去。

我问他为何不收。

「礼单上写的是给你。」

「所以呢？」

「他若真来贺我们，就该写给我们。单送你，算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

邵循把退礼的事交代完，见我还站着，便把手里的名帖递给我：「明日有一场小宴，崔家也去。母亲让我们露个面。」

「你若不想见崔述，我自己去。」

「为什么不想见？」他反问，「我又没欠他银子。」

次日的小宴设在一位同窗的别院。

席间有人起哄，要邵循替我投壶。邵循懒得起身，把箭递到我手里：「她比我准。」

众人不信。

我投了两箭，都进了壶口。第三支擦过壶耳，落在地上。

邵循坐在旁边拍了两下手，比投中的人还高兴。

有人笑道：「邵公子从前连彩头都懒得争，如今倒肯捧夫人的场了。」

他接过侍从端来的果酒，语气散漫：「没办法，输不起。」

席间一阵笑。

我侧头瞪他，他低声补了一句：「你输了，回去要怪我没教好。」

「你何时教过我？」

「这不是更不能认吗？」

崔述就坐在对面，始终没有笑。

散席时，他照旧把外袍递向我。

那是他从前的习惯。每逢宴席饮多了酒，他嫌穿着累赘，便将衣袍、折扇一并塞给我。旁人看见，总要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提醒过他不要再这样，他只当我害羞。

今日那件外袍伸到我面前，我没有动。

崔述等了一会儿，才像忽然醒过来，慢慢收回手。

邵循从旁经过，顺手拿起自己的披风，问我：「冷不冷？」

「不冷。」

「那你替我拿着。」

我皱眉看他。

他把披风重新搭回臂弯：「开个玩笑。」

回府的马车上，我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邵循闭着眼睛，像快睡着了：「什么故意？」

「方才的披风。」

「我看你脸色不好，逗你一下。」

「我没有。」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承认得太快，反倒让我无话可说。

片刻后，他问：「你从前总替崔述拿东西？」

「偶尔。」

「以后别拿。」

我笑了一声：「邵公子不是说，成亲以后眼神不好吗？」

他睁开眼，看了我半晌。

「看别人的时候不好。」他说，「看你还成。」

那晚我睡得很迟。

窗边的软榻空着。邵循嫌榻短，已经让人换了一张宽些的，却仍旧睡得不安稳，翻身时总会碰到旁边的小几。

我听见动静，隔着床帐问：「你为何不去外间？」

「母亲半夜来看过两回。」

我一下坐了起来：「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她进来了？」

「没有。我在门上系了铃。」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你既然知道她来过，为何不告诉我？」

邵循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怕你连夜翻墙。」

我把枕头扔了过去。

他在那边笑了一声，伸手接住，竟没有还我。

第二日醒来，我的枕头仍在他怀里。

他睡得很沉，半张脸陷在枕上。我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正要拿回来，他的手臂却收紧了。

「别抢。」他闭着眼说，「昨夜砸伤了我，留作凭证。」

「一只枕头能砸伤谁？」

「我。」

「伤在哪儿？」

他睁眼看我，手指点了点胸口。

我转身就走。

身后笑声更响。

崔述是在当日下午来的。

邵循被父亲叫去了前院，我独自在房中试首饰。丫鬟进来禀报时，崔述已经等在花厅。

我本不想见，转念一想，有些话总要说清，便让人奉茶。

崔述见我进来，先看了看我发间的红玉簪。

「婚仪还没办，你已经这么着急？」

我坐到他对面：「你来找我，就是说这个？」

「我去过桑家，你父亲说这桩婚事是你自己点的头。」

「是。」

「邵循一向厌烦家中催婚，你恰好又受够了那些流言。」他停了一下，语气放缓，「幼仪，我明白你们为何成亲。」

我倒想听听，他究竟明白了什么。

崔述继续道：「一年而已。等你们分开，我可以请母亲去桑家提亲。你若不愿进崔家做妾，我会想办法说服父亲。」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肯给我一个迟到多年的交代。

「你要娶我？」

「我欠你太多。」

「那陆明珰呢？」

他皱了皱眉：「这同她无关。她既然不肯接受我，我也不能一直勉强。」

我明白了。

陆明珰拒绝了他，他回头又发现原本该等着他的人已经嫁了，心里一时不能接受。

我问：「崔述，你为什么认定我会愿意？」

他看着我，眼里竟有几分无奈：「幼仪，你守了我六年。」

我也看着他，笑了。

「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