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漫过临淄宫墙，西长街的青石板上落着细碎的灯影，姜嫣借着夕阳的余晖，走出宫门，往家中走去。

宗室贵族一直有侍从相随服侍，可是姜嫣自从父亲过世之后，只留下了一个年纪大的婆婆，其余的人都遣散了。

转过巷口，两道人影静立在灯下，生生截住了去路。

姜嫣脚步顿住，手迅速地摸向了腰间的青铜匕首，随着两人走近，她这才

看清了是盛宴和张蔡，她眉头一蹙，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戒备：“你们想做什么？”

盛宴上前半步，将拎了一路的食盒往前递了递：“姜女史勿惊，我等在此等候多时，眼下你下值尚未用晚膳，特意带了点新制的麦食。”

姜嫣扫了食盒一眼，便垂眸后退半步，语气疏离：“易膳令，你是君上身前的御厨，所制膳食皆奉御驾，我一介内廷女史，私受御厨食馔，与礼不合，还请收回。”

“姜女史此言差矣，这是我用自己的体己钱在闲暇之时做的，不是什么御膳，而是心意，不敢逾越宫中的规矩。”盛宴满脸堆着笑。

“可是我跟你不熟吧，为何送我食馔？”

盛宴笑了笑：“一回生二回熟嘛，今日白天见过姜女史一面，这不又见了一面，咱们见过两面了也算是熟悉了。”

“那我告诉你，宫廷用度，绝不是借给你这种人用的，你不要想了！”

姜嫣越过二人往前走着，在她的心里，对盛宴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盛宴连忙跟了上去，用眼神示意张蔡也跟上。

张蔡小声嘀咕了一句：“易老弟，这不好吧，怎么感觉咱们跟登徒子似的？”

盛宴笑了笑，自己的行为确实有点像以前在校门口赌女生的黄毛似的，可是这也是逼不得已，创业的原始资金，重要性不言而喻。

跟着姜嫣走了几步，姜嫣生气地站住了，“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临淄脚下，首善之都，再跟着我，我就叫巡卒抓你们两个了！”

张蔡连忙说：“姜女史，这跟我可没关系啊，我先走了！”

盛宴心中暗骂张蔡不够义气，随后脸上带笑：“在下确实想让姜女史通融一二，但这不是我今晚拦你的目的。”

“那你到底要怎样！”姜嫣冷冰冰的脸上有了愠色。

盛宴重新作揖行礼：“今日在小院中，见姜女史手下的小吏算账漏洞百出，回去问过张蔡，他说你掌管内廷杂项账目，由于账目不清，常常熬至深夜，我特意做了一个器具，清账核数能比算筹快上数倍，想赠与女史，毕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姜嫣抬眸打量着盛宴，心想这人从一介奴隶做到膳令，凭一手厨艺得君上赏识，又能拿到君上的盐引，绝非寻常之辈......

思考片刻后，姜嫣终是松了口：“此话当真？”

“我又何必诓骗姜女史呢？”盛宴面带真诚地眨了眨眼睛。

他们就近找了个酒肆，盛宴从包裹里掏出了算盘放在案上。

“此物名曰‘算盘’，分作十二档，每档穿珠子七颗，上二下五。”盛宴把算盘往前一推。

姜嫣点了点头：“我看到了。”

“算粮秣斤两时，一斤合十六两，便用上档二珠，一珠当五，二珠合十，配下档五珠，正好契合。若是算钱币、人丁，以十进一，便只用上档一珠、下档四珠，起落之间，数目自明。”

虽然只是听了个大概，但姜嫣聪慧异常，又常年与账本为伍，自然明白了其中的原理。

“姜女史，你出个题目，让在下用这‘算盘’给你演示一下。”

姜嫣把下午算的账目一个一个地念给盛宴听，然后看着他的指尖已搭上木珠，只见指影翻飞，象牙珠相撞，噼啪声连成一片脆响，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停了手，然后报出一串数目。

姜嫣猛地抬眼，看着一脸得意的盛宴。

“姜女史，我算得可对？”

姜嫣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虽然她能明白这算盘肯定比算筹要好用，但自己算了两个时辰的乱账，居然一刻钟就算出来了，也实在是难以想象。

“姜女史，你来试试。”

姜嫣的手指有些颤抖，悬在算盘上方半晌，碰着这圆润的象牙珠，指尖发僵，一拨就带歪了邻档的珠子。

不过三五个数，便错了两回。姜嫣眉头微蹙，指尖收得更紧，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热。她管了三年内廷账目，素以精准利落自居，如今在人前这般手笨，只觉浑身都不自在。

“别急，指法不对。”盛宴见她绷着肩背强撑，不由得俯身凑近，右手虚虚扶上她的手腕，“拨上珠用食指往下压，下珠用拇指往上托，手腕放平，别用死力。”

姜嫣浑身一僵，回头看了一眼盛宴，可是他的眼神都在算盘上，显然是自己想多了。

“姜女史，算斤两有句口诀，叫‘一退六二五’。”盛宴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十六两为一斤，一两便合六二五厘，逢一便退档拨六二五，往后依次递推，比你摆算筹拆分快得多。”

他带着她的指尖，一档一档慢慢拨：“你看，像这样，一退六二五，二一二五......”

象牙珠在指下清脆相撞，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姜嫣看着算珠在珠档间清晰流转，本就天资极高的她，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已然会了。

“易膳令，多谢，此物确实对我多有助力。”她侧过头，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冷硬与戒备，“你是怎么想出‘算盘’的呢？”

盛宴笑了笑：“我说是一个老神仙教我的，你信吗？”

姜嫣见他油嘴滑舌，不肯告知，也便作罢了：“你的事情，我会考虑，明日你们去内廷外等我，我给你答复。”

“姜女史，多谢！”

“该我谢你。”

“那我告辞了。”盛宴起身离开了。

姜嫣收好了算盘，目光落到了桌子一旁的食盒上，她迟疑了片刻，终究是打开了。

麦香混着微甜，面包烤成深浅相宜的褐金色，表层凝着透亮的蜂蜜，她拿起一个，小口咬了下去。

暄软的口感在齿间化开，麦子的醇香裹着蜂蜜淡淡的清甜，带着一点烟火气的味道。

她此刻终于明白了君上为何那般偏爱他做的膳食，她又看了看眼前的算盘，虽然长夜依旧漫漫，可这一夜好像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