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刁来到膳房时，卯粮正对着一桌子刚备齐的食材生闷气。自从盛宴入宫，他这个膳房管事的风头被抢得一干二净，君上连日里只夸盛宴的手艺，连他精心备的菜式都没有动过筷子。

竖刁坐在案旁，阴沉着脸说了一句：“卯总管，之前你打过招呼，让我扣住的那批鲁国战俘，被人领走了。”

“谁这么大胆子？”卯粮一愣，“敢驳您的面子。”

“姜嫣，内廷的那个女史，开方大人未来的儿媳妇。”竖刁指尖叩着案沿，语气发沉。

卯粮皱起眉，指尖捻着胡须沉吟：“她？可是她素来不跟外臣往来，而且她买什么奴隶不好，偏要买鲁国那批？是凑巧，还是......她与易牙勾结？”

“要是凑巧，那倒没什么，可要是这个易牙真搭上宗室，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卯粮问道：“需不需要跟开方大人说一声，让他劝劝这个儿媳妇？”

“这个姜嫣一直是开方大人的心病，咱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竖刁深吸了一口气，“你可是掌管膳房三十多年了，就没有办法把这个麻烦在后厨解决掉？”

“我在膳房这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出手，总不能直接杀人吧？”

“宫里除掉一个人还不容易，找个由头安个罪名，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料理了。”竖刁用绢帕擦了擦嘴巴。

“竖公公，你有什么主意吗？”

竖刁俯身凑到卯粮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卯粮皱了皱眉头：“不到最后一步，这手段最好还是......”

“也是，这么做有风险，你另想办法吧。”竖刁起身，拍了拍卯粮的肩膀：“卯总管，宜早不宜迟啊。”

“是，我考虑考虑。”

盛宴和张蔡、公输制三人一直在姜嫣的老宅等着，临近中午了才听到门外有动静。

老仆领着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缓步走来，这群人个个面黄肌瘦，手腕脚踝留着镣铐磨出的红痕，步履沉重，怯生生低着头。

他们认出盛宴时，眼睛都不约而同地亮了一下。

“人我给你带来了。”姜嫣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衣裙沾了些尘土，“人都挂在我私宅的奴籍上，对外只说是我别苑的杂役，你们放心用就是。”

盛宴冲姜嫣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那群鲁国奴隶面前，扬声道：“诸位，咱们又见面了。”

“恩公，你救了我们两次，天大的恩情，我们无以为报，请受我们一拜。”为首的中年男子带头，其余的人都齐刷刷地一同跪下了。

盛宴连忙让他们起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各位，我有两条路给你们选，其一，我给每人凑路费，放你们回鲁国；其二，留在我的盐坊干活，管吃管住，每月发工钱。走还是留，全凭你们自己心意。”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静了，二十几个奴隶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是战败的战俘，入了奴籍，命都攥在别人的手里，从来只有被挑拣、被发卖的份，哪有给奴隶选去路的道理？

为首的中年汉子往前站了一步，躬身问道：“恩公......此话当真？我们真能自己选？”

盛宴点了点头：“当真！”

一群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了片刻，那中年汉子便转过身，朝着盛宴深深一拜：“恩公，我们商量好了，除了三人外，其余的人都留下！”

“不瞒恩公，我们的家早被战火毁了，就算回了鲁国，也是无家可归，我们愿意跟着恩公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三个执意回乡的奴隶，盛宴当场如数给了路费，剩下十八个壮劳力。

盛宴走到为首的汉子面前：“请问诸位的姓名。”

“恩公，小人叫......”

姜嫣出言提醒道：“等等，为了安全，你们这些人，都要改名，以前的名字都不能用了。”

汉子短暂地迟疑之后，立马看向了盛宴：“请恩公赐名。”

盛宴苦笑了一下：“我不善起名，姜女史，你来吧。”

“他们是你的坊工，你不来谁来？”

张蔡道：“易老弟，名字嘛，就是个代号，你随便取。”

“......如此，你们按岁数大小排队！盐又称‘卤’，你们便以‘卢’为姓氏，你叫卢大，你是卢二......你是卢七......你是卢十三......你是卢十八。”

盛宴看向了姜嫣，“姜女史，你觉得如何？”

“......倒是好记。”姜嫣微笑着点了点头。

盛宴按照新名字挨个喊了一遍，众人都激动地回应着，他们知道，这既是新的名字，也是自己的新生。

张蔡和公输制安顿着众人，分发了干净衣裳，安排了房间，姜嫣先行回宫。

张蔡摸着下巴凑过来，一脸不解：“我说易老弟，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人都买下来了，就是咱们的人，让他们干活天经地义，何必还给路费、给工钱呢？让他们选，万一人都走光了，咱们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人又不是牲口。”盛宴在心里摇了摇头，嘴上淡淡道，“我们选他们就是为了精盐的秘密不会泄露，所以待人以诚，他们自然投桃报李。再说，他们本就遭了难，我再乘人之危强迫他们，算什么本事。”

张蔡没再说什么，他见过太多太多的贵族大户把奴隶当畜生使唤，盛宴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接下来几日，西郊老宅里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公输制带着鲁大等人，改造空院，砌盐灶、架铁锅、摆放过滤沉淀的陶缸，打造全套煮盐提纯的器具。

盛宴只要得空就会过来看一眼，大家都等待着第一炉新盐的出炉。

正当盛宴在盐坊里忙活着，宋桓公访齐的消息此时传进了宫中。

宋国是齐国的盟友，一直交好，齐桓公格外看重这场会面，吩咐膳房要备出最精致的齐地珍馐，既要显出自己会吃的名头，又要让宋国君臣见识齐国的富庶繁盛，并点名让盛宴出几道新菜。

卯粮接到旨意后，立马便意识到这是个绝佳整倒盛宴的机会，只要宴席上让盛宴的菜出了岔子，让君上在宋桓公面前失了体面，必然让他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