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粮借着统筹食材的由头，给盛宴的小膳房拨了一袋子黄豆，和一些简单的时蔬鱼肉。

派来送食材的小太监传了话：“易膳令，君上让你做三道菜，无上的荣耀啊。”

“什么要求？”

“以菽为主，其余的都是调配。”

盛宴看着这些大豆正思忖着菜式，张蔡从外面进来，脸上还带着喜色：“易老弟，盐坊那边传来信，第一滤的粗盐已经出来了，公输制说再过两日就能出第一批成品精盐！哎？你这儿怎么堆了这么多菽？”

春秋之际，黄豆称“菽”，位列五谷，当菜吃的往往是豆苗，称作“藿”，是常见菜，可就连豆苗‘藿’，卯粮都没给配。

至于后世夜市摊上随处可见的盐水毛豆，也是大豆并未完全成熟的时候采来做的，成熟了反而做不了。

盛宴说明了情况，然后问道：“张大人，我们自行采买一些食材可以吗？”

张蔡连连摇头：“君上吃的用的，必须用宫中的东西，如果你私自购买，御膳食材都有台账，出入多少一一在册，少一样多一样都是罪过，卯粮要是借此发难，说你居心叵测，当场就把你拿下了。”

“张大人，你平日都怎么吃这些菽？”

“不吃。”他说着凑过去捏起一粒黄豆，随口说了一句，“这东西吃了得站下风口，一个劲儿胀气，官场里要是忍不住来一个，太不雅了。”

“我明白了卯粮让我做菽的原因了。”盛宴冷笑了两声，“让君上和宋公在国宴失仪，即使君上想保我，群臣也会置我于死地啊。”

“这是杀人不用刀啊！”张蔡眉头紧皱，“那咱们去找君上说个明白，让他改膳！”

“不必！”盛宴笑了笑：“最近忙盐坊的事情！我怎么把这茬也忘了！豆腐也是一种很好的食材啊！”

“豆腐，菽豆做的？”

“对，公输先生的石磨不仅仅可以磨麦粉，也可以磨这些菽豆的。”

历史上豆腐要到几百年后的西汉才由淮南王刘安炼丹炼出来，自己现在做出来必定能惊艳所有人！

盛宴当年学徒的时候，还真跟师父学过自制豆腐，都是一些基本功。

磨浆、煮浆、点卤、压制，步骤不算复杂，制盐剩下的盐卤，正好派上了用场，看他一手卤水点豆腐！

半个时辰后，泡得饱满的黄豆被添进石磨里，随着磨盘缓缓转动，乳白的豆汁顺着磨槽流进陶缸。

盛宴滤去豆渣，把生豆浆倒进大釜里煮沸，撇去浮沫，一股浓郁醇厚的豆香便漫了整个小膳房。

最关键的一步是点卤，他取来煮盐析出的盐卤，一点点滴进豆浆里，木勺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

眼看着乳白的豆浆渐渐凝结成絮状，再慢慢凝成嫩滑的豆花，最后倒进铺好粗布的木框里压上重物，沥干水分，便成了洁白细嫩的豆腐。

掀开木框的那一刻，张蔡眼睛都直了：“我的天......这、这是菽豆做出来的？白白嫩嫩的，跟羊脂玉似的！”

“这就是豆腐。”盛宴指尖轻轻碰了碰，弹性刚好，“豆子的精华都凝在这里面，口感软嫩，深加工后，吃了也不会胀气，尝一口？”

盛宴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手托着塞进了张蔡的嘴里。

张蔡品了品：“味道挺平和，没有什么味道，还有这口感......好奇特，一点也不像菽了。”

“豆腐有‘和’德，本身无味，能更好地入味，搭配其它食材。”盛宴笑了笑，“我先试做几道。”

他取来一点鲜虾、鲜贝，再切上几片鲈鱼肉，一起剁成细腻的鲜茸，拌上姜汁、细盐调味。再把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中间挖去少许，将海鲜酿填进去，上锅隔水蒸透。最后用鱼骨熬的清汤勾一层薄芡，淋在豆腐上，撒上细碎的豆苗提色。

盛进白陶盘里，豆腐洁白如玉，中间的海鲜茸透着粉嫩，清亮的芡汁裹在表面，看着就精致动人。

张蔡围着那道菜转了两圈，猛地一拍大腿：“易老弟既然卯粮借宫中的名义传了话，全宫都知道几日后国宴你只用菽豆。你这豆腐做得跟羊脂玉似的，他回头不认账怎么办？”

“说清楚不就行了？”

“宫中规矩最是磨人，卯粮又是管了三十多年膳房的老人，最会抠这些条条框框，就算最后能说清豆腐是菽豆做的，也得落个‘有意炫技、不敬上意’的罪名。”

盛宴闻言也是一怔，随即低头看向一旁泡得圆滚滚的黄豆。

“张大人考虑得对，既然是想为难我，那肯定会纠缠不清的。”盛宴道，“下一道膳，我便做个能看出菽豆的菜肴，这样便可解释过去。”

他把泡好的黄豆分出一半来，铺在湿麻布上，放在灶边暖着，淋上清水，准备发一些豆芽。

春秋时，豆芽往往视作坏掉的食材，但在后世，可是常用的食材，他准备复刻鲁菜里的经典汤品——“奶汤银芽”。

这道菜最见吊汤的功夫。

到了国宴当天，豆芽也发好了。

他取来鱼骨、豚骨，大火熬煮两个时辰，熬出一锅浓白似奶的高汤，滤尽骨渣碎肉，把豆芽，丢入沸水快速焯过去掉豆腥，立刻投入滚沸的奶汤里，加几粒小虾提鲜，撒少许细盐调味。

熬好的汤，汤色乳白浓郁，豆芽脆嫩洁白，根据豆芽下方的豆瓣，一眼就能认出是黄豆发的嫩芽。

最后一道菜，则是春秋版的“麻婆豆腐”。

后世的麻婆豆腐靠辣椒红油提色提味，先秦没有辣椒，他便用齐国本地的豆豉、花椒、豚肉糜来复刻这道菜的神髓。

豆豉小火慢熬出咸鲜红亮的酱汁，花椒干锅焙香后磨成细粉，再配上七分瘦三分肥的肉糜，熬出一锅浓郁酥麻的肉臊。

嫩豆腐切成均匀的见方小块，先入淡盐水里焯过定型，去除豆腥，再下入肉臊酱汁里小火慢煨，让酱汁慢慢渗进豆腐的孔隙里。最后勾一层薄薄的芡，出锅前撒上一层现磨的花椒碎。

没有辣椒的烈，却有豆豉的鲜、花椒的麻、肉糜的香，豆腐嫩而不碎，入味十足，色泽红亮诱人。

这道春秋版麻婆豆腐，照样占全了“麻、香、烫、嫩、鲜”的精髓。

张蔡看得叹为观止：“我的天，同样是豆子，居然能做出这么多花样！易老弟你真是神乎其技啊！”

“国宴快开席了，张大人是否跟我一同去送膳？”盛宴笑了笑，“我算是献膳，得亲自去，这也是你当时教我的规矩。”

“哈哈哈，是啊，我去！”

盛宴逗了他一下：“会不会有失张大人的身份？”

“呃......平时嘛，这上膳的活本是内侍们干的，今天国宴嘛，我也想在君上面前露露脸。”

“那还等什么，走吧张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