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设在明堂偏殿，宋桓公坐于客位，齐桓公坐主位，两国卿大夫分列两侧，案上青铜礼器齐整，膳房的菜已经摆了上来。

卯粮立在殿外廊下，嘴角噙着几分阴笑，他等着看盛宴端上一盘煮黄豆，惹得宋公笑话君上小气，或是二人失仪，勃然大怒的样子。

未几，内侍鱼贯传膳，三道菜肴依次落案，盛宴立于阶下。头一道便是海珍酿玉脂，豆腐洁白似玉，酿心粉嫩，清汤勾薄芡，看着便精致。

第二道奶汤银芽，汤色乳白，豆芽根根挺立，清爽利落。

第三道麻婆豆腐，红亮油润，麻香扑鼻。三道菜模样不同，风味各异，却都透着豆子的醇香。

待君上示意，方躬身出列，朗声奏道：“君上，今日宋公驾临，臣遵旨意以菽入馔，做成这三道菜。这道玉脂酿、这道麻香豆腐，皆是黄豆磨浆点卤而成，名为豆腐；这道银芽汤，是黄豆萌发的嫩芽所制，虽都是菽豆做成，却也能做出十分滋味，以显物尽其用的风范。”

齐桓公听得大悦，哈哈笑道：“好！物尽其用，化粗为精，宋公，尝尝？”

宋桓公本以为黄豆不过是煮食果腹的粗粮，见状早已好奇，举箸先尝了一口海珍酿玉脂。豆腐入口即化，海鲜的鲜混着豆香，软嫩清爽，完全没有豆子的粗粝感。

他又舀了一勺奶汤银芽，豆芽脆嫩，汤浓如奶，鲜而不腻；再尝麻婆豆腐，麻香浓郁，入味十足，三道下来，连连赞叹。

“齐侯宫中竟有如此巧思！区区菽豆，竟能做出这般珍馐，可见齐侯治国，也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啊！”

宋桓公放下食箸，看向盛宴，满眼赏识，“这位易膳令，厨艺通神，心思更是巧妙。寡人宫中正缺这样的人才，齐侯可否割爱，让他随寡人回宋国，寡人必以厚禄待之！”

齐桓公笑着摆了摆手：“宋公，君子不夺人之美，岂能割爱？寡人这膳房，离了他可就没这般滋味了。”

他顿了顿，看向阶下的盛宴，语气郑重：“易牙，寡人封你膳宰，秩比下士，赐禄田五田，往后宫廷膳食用度你可自行做主。”

盛宴躬身行礼：“微臣谢君上，此次献膳非臣一人之功，是卯粮卯总管特命微臣以菽为膳，才能有今日这三道佳肴。”

“好，好，你们都实心用事，先退下吧，寡人有话要与宋公要讲。”

“微臣告退。”

盛宴退下时，瞥见内殿廊下，姜嫣随侍在君夫人身侧，正陪着宋公夫人叙话，远远朝他微微颔首

盛宴笑了笑，颔首回礼。

得知盛宴封官的卯粮，气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他本设局坑害盛宴，没想到反倒让他借题发挥，当着宋公的面出尽了风头，还得了君上的封赏，连升数级。

同时他又发作不得，三道菜道道都是菽豆做的，完全符合他的要求，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盛宴又出言给自己揽功，要是跟君上说一些不利他的话，反倒显得自己嫉贤妒能。

他只能狠狠瞪了殿内的背影一眼，一甩袖子，阴沉着脸快步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张蔡兴冲冲地说道：“易老弟！不，易膳宰！恭喜恭喜，不日便能是大夫了！”

“你少来！”盛宴推了他一把，“还是听你叫我‘易老弟’顺耳。”

张蔡笑道：“我陪你先把禄田接了如何？”

“不急，咱们去盐坊看看。”盛宴笑了笑，“我先回一趟膳房，把做国宴剩下的食材都带上，让大家都尝一尝。”

“好啊，我跟你一同去。”

“你去买一头羊来，咱们盐坊见！”

见盛宴进来，众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行礼。

“大家往后不必如此。”盛宴摆了摆手，“大家先去忙吧。”

公输制走了过来：“易大人，第一批试产的精盐出来了，只是纯度还差些，细渣没滤干净，我正在调整过滤的层数和卤水浓度，想办法改进。”

“大批量制和少量制盐相比，难度肯定大不少，我也没有指望一次成功，总结经验，慢慢来，一会儿都来尝尝我的新菜。”

盛宴带着豆腐转到工坊的灶房，把剩下的豆腐都切成半寸厚的方块，先入加了花椒、豆豉的淡盐水中煮透入味，再摆在竹篦上，用松柏枝的烟火慢慢熏烤。

烤好的豆腐干外皮微韧，内里筋道，咸香十足，既易存放，又能当零嘴又能当下饭菜。

另一个锅里，则是炖上了满满的豆芽羊杂汤。

最后一道美食则是羊肉串，他让公输制做好了竹签子，自己则腌制，串串儿，然后在灶火上烤制。

菜做好之后，鲁大他们都围了过来。张蔡拎着一坛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今日咱们共贺两件事！”张蔡举着酒尊，高声道，“第一，贺易老弟升迁！第二，贺咱们盐坊制出新盐！干了这尊！”

盛宴看着大家喝酒撸串的场景，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是自己在前世在夏夜与三两好友约玩的场景......

就在他失神之际，有一个人推门而入。

放下酒尊和竹箸看去，原来是姜嫣来了，大家又纷纷行礼。

“刚才在国宴上，太过拘束，我都没怎么吃东西。”姜嫣冲盛宴笑了笑，“可以来蹭饭吗？”

盛宴笑道：“当然可以，姜女史不嫌弃就好！”

“哎呦，姜女史何等尊贵......”张蔡利落地找来了一个干净的石凳，扶着姜嫣坐下。

盛宴则递上了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串，撒上了一点盐坊的新盐。

姜嫣笑着问盛宴：“你怎么不邀我来呢？”

“不敢让姜女史屈尊纡贵。”盛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毕竟我们都是粗人。”

姜嫣尝了一口羊肉串，这种烤制的口感很是新奇：“肉食这么做我还是第一次吃到。”

“姜女史再尝尝这豆干，这是国宴剩下的豆腐改制的。”

她夹起一块豆腐干，外皮呈深琥珀色，带着细密的油光，咬下去外皮微韧有嚼头，内里软嫩筋道，花椒的麻、豆豉的香混着豆香，层层在舌尖散开。

她眼底带着几分讶异，“同样是菽豆，居然能做出这么多花样，国宴上那三道菜，我在内殿都听见宋公连声夸赞了。”

盛宴笑了笑：“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技巧，姜女史过誉了。”

姜嫣摇了摇头：“管相国说过‘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君上又对膳食特别钟爱，这是最好的本事了。”

张蔡举起了酒尊：“姜女史，喝一尊？”

“好啊，我敬大家一尊”

“不敢，来，大家畅饮！”

大家边吃边聊，张蔡趁着酒劲儿，把卯粮和竖刁他们如何刁难盛宴，盛宴又如何巧妙化解难题的故事，一一说给大家听，以助酒兴。

姜嫣抿嘴听着故事，时不时看盛宴一眼，盛宴只是一心给大家拨弄着肉串，时不时跟大家笑一笑。

会餐结束后，盛宴带着姜嫣参观盐坊，晒盐的竹席边，竹席上铺着一层细白的盐粒，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姜嫣捻起一点，指尖摩挲片刻，又尝了尝。

“已经比市面上的粗盐好太多了。”姜嫣回头冲着盛宴笑着。

盛宴看着夕阳下姜嫣的样子，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还是有杂质，等明天我跟公输先生再商量一下如何改进。”

姜嫣俯下身子看着盐炉，又说：“你如今封了膳宰，盐坊的经营便更稳妥了。只是树大招风，卯粮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行事更要谨慎。”

“我省得。”盛宴点头。

姜嫣轻轻叹了口气，“临淄看起来富庶清明，其实暗地里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啊，已经领教过了。”

两人坐在了工坊的石凳上，盛宴回头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院子人，又看向城墙方向的宫阙。

从祭祀台上的待死之囚，到下大夫的膳宰，还有了这初具雏形的盐坊，他在这个春秋乱世中，总算是立足了。

姜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看去，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盛宴转头笑了笑，“精盐上市的那天，再给你做道新点心。”

姜嫣抿了抿嘴，柔和了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