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盛宴在后院就着木片涂涂画画，想设计个像样的字号和戳记。可想了许多样式，不是太繁复，就是太粗鄙，画了擦，擦了画，总不满意。

早上的阳光斜斜照进院子，姜嫣提着裙摆走了进来，见院里冷冷清清，只有盛宴一个人蹲在地上摆弄木片，便问道：“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都出去跑销路了。”盛宴抬头见是她，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今日宫中无事，我便顺路过来看看。”姜嫣走到他身边，低头见地上摊着好几片画得乱七八糟的木片，挑眉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想给盐坊的盐起个字号，再设计个戳记当招牌，省得以后别人仿冒。”盛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可想了好几个，都觉得别扭，不上口也不好看。”

姜嫣蹲下身，拿起一片木片看了看，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歪扭的纹样，沉吟道：“这盐色白如雪，润如玉，不如就叫‘玉雪盐’？”

“玉雪盐......‘撒盐空中差可拟’。”盛宴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很贴切，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的心思都在制盐做菜上，这些门面功夫自然不擅长。”姜嫣微微一笑，取过他手里的炭笔，在木片上轻轻勾勒。

突然小小在身后冒了出来，吓了姜嫣一跳。

小小拉了拉姜嫣的手说道：“漂亮姐姐，你是谁啊？”

“这小孩子是谁啊？”姜嫣蹲下身子，捏了捏小小的小脸。

“他是小小，昨天偷了咱们铺子里的盐，我看他可怜，便留下他了。”

“你起名字的水平还是这么糟糕啊。”姜嫣看着小小身上那别扭的衣裳，笑着说：“这衣裳也太粗糙了吧。”

“卢四做的，他哪会女工啊，先让小小凑合穿着了，改天我带他去裁缝店买个新的。”

姜嫣笑了笑：“一会儿我带他回府，衣裳我给他做。”

“这不合适，姜女史你是宗室贵族，这点小事......”

姜嫣收敛了笑容：“易膳宰，我没有想到在你的心里，这人的高低贵贱你看得这么重。”

盛宴愣了一下：“呃，我没有，我只是......”

小小扯了扯姜嫣的袖子：“漂亮姐姐，易大人肯定没有看得重，不然他也不会收留我的！”

姜嫣看了看小小，刮了刮他的鼻子：“小机灵鬼，一会儿姐姐带你玩好不好？”

“好！”

“那你先去玩吧，我跟易大人还有事情要忙。”姜嫣摸了摸小小的额头。

盛宴看着小小跑远的背影，然后转向姜嫣：“姜女史还有别的事？”

“给你画纹样啊！”

不过片刻，一幅“缠枝云纹托六棱盐晶”的纹样便跃然木上。

线条雅致流畅，既不张扬，又透着精致，盐粒的模样一目了然，缠枝纹还讨个“财源连绵”的好彩头。

“姜女史真是妙笔生花啊。”盛宴拍手称赞，“姜女史这么帮忙，让在下无以为报啊。”

“你少来了。”姜嫣抿嘴笑了笑，“话说用不用我帮你找找君夫人，请她帮忙推一下你的精盐？”

“不用不用，姜女史你做的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一定没问题！”盛宴话锋一转，“对了姜女史，我这里有一个计数的符号，卢六、卢八他们用着很好，我想对你记账是有帮助的！”

“好啊，这我有兴趣！你快教我。”

不到一个时辰，姜嫣便学会了：“这样计数着实便利，你是怎么想到的？”

“好用就行，何必追根溯源呢？”

这时张蔡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易老弟，盐坊那边安排好了，咱们快......哦，姜女史在啊。”

姜嫣看了他一眼：“张大人，你们忙吧，我先带小小回去。”

“恕不远送。”

“留步。”

一个时辰后，张蔡和盛宴站在了女闾门口。

“还等什么，进去啊！”张蔡在一旁不住催促。

盛宴无奈跟着张蔡往里走去，护卫检验了张蔡的令牌便放行。

白日的女闾，与夜里姹紫嫣红的盛景全然不同，多数楼阁店肆闭门歇业，廊下冷冷清清。

张蔡寻到女闾官吕琦，把来意说明：“吕琦大人，我与易膳宰深知你招待南来北往客商操劳，今日特送来新制的精盐，大人若是用得合意，后续再到我们铺子里采买便是。”

女闾官吕琦斜眼打量二人，满脸不耐之色，挥了挥手：“去去去！女闾所用，历来是官营盐务专供的上品盐，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秘制盐，万一吃出纰漏，你们担得起罪责吗？赶紧走开！”

张蔡顿时心头火起：“你好不讲礼数！这位易膳宰乃是君上新近册封，君上对他的菜肴、他制出的盐都赞不绝口，你竟敢如此出言轻慢！”

吕琦嗤笑一声：“说得天花乱坠，说到底不过是个下士罢了。本官乃是中士，听管相邦调遣，轮得到你们在此叫嚣？再胡搅蛮缠，休怪我把你们拘拿问罪！”

“张大人，走吧，好汉不吃眼前亏。”盛宴低声拉住张蔡，“我们未必非要把盐卖到此处。”

“且慢！”

主楼之内款款走出数人，为首女子身着淡紫罗裙，鬓边斜插一支素银钗，正是姚珑。

“吕大人，此处因何喧闹？”

吕琦一见姚珑，神色立刻收敛，躬身回话：“不过两个兜售货物的贩夫，在此寻衅，小的这便将他们驱走，姚姑娘不必挂怀。”

说完转头看向盛宴、张蔡，声色俱厉，“带上你们的盐，速速离开此地！”

“稍等。”姚珑目光落向盛宴，声音清润柔和，“易大人，国宴之上那几道妙肴，奴家早有耳闻。不知可否劳烦大人一展厨艺，也好叫奴家一饱口福。”

张蔡一扫方才的愤懑，连忙拱手行礼：“姚姑娘！久仰姑娘风华，今日有幸攀谈，实在荣幸！”

姚珑只淡淡向张蔡颔首致意，目光依旧落在盛宴身上，静待答复。

盛宴却并未松口：“日后若有机缘再说。张大人，我们走。”

“易大人，请留步。”姚珑快步上前，拦在二人身前，“方才吕大人多有冒犯，奴家代他向二位赔罪，这精盐请留下，奴家代为售卖可好。”

盛宴轻轻摇头：“赔罪不必。我这精盐，也并非非卖给女闾不可，姑娘不必多费心思。”

吕琦在一旁冷哼出声：“真是不识抬举！既然姚姑娘想要尝你的手艺，你便该下厨烹制，不然，你们今日当真以为能安然离开？”

盛宴目光冷了几分，嘲讽道：“堂堂一位上士，反倒对一名女子唯命是从，当真是好威风。”他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也罢，那我便不走。只是到了晚膳时分，君上吃不到我的膳食，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向君上交差。”

姚珑含笑打圆场：“易膳宰莫要动怒。吕大人每日接待四方商贩，齐人与列国来客混杂其间，难免提防心怀叵测之辈，并非特意针对二位。”

“我并未动怒。只是这桩买卖，我不做。姚姑娘若是个体面人，便放我们离去。”

姚珑略一沉吟，微微侧身让出通路：“二位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