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快步走出女闾大门，盛宴怒气难平，一把夺过张蔡手中借来的木牌，狠狠掷落在青石地上。

张蔡大惊，慌忙弯腰去捡拾：“易老弟！消消气！这令牌不是我的，是我向友人借来的，还要归还回去的！”

就在这时，一名梳着垂鬟的小丫鬟素月快步追出门外，双手捧出两颗莹润的大珍珠。

“易膳宰，我家姑娘命小婢送来，权当赔罪之礼。”

盛宴皱起眉头：“你家姑娘？是姚珑吗？”

“正是。”素月道，“还望易膳宰海涵，虽说我家姑娘在女闾颇有几分薄面，但终究只是旅居于此，管束不得吕琦大人。”

“礼物请带回。姚姑娘为人，我尚且敬重，只是女闾这处地方，我不会再来。告辞。”盛宴并不接珍珠。

素月却浅浅一笑：“我家姑娘有言，黄昏时她会亲赴盐坊拜访，只求一尝大人手艺。这两枚珍珠，算是预先付下的定金。”

张蔡悄悄伸手，捏了捏盛宴的胳膊，连忙接话：“好，那我们晚间便恭迎姚珑姑娘大驾。”

“张蔡，你！”盛宴有些愤怒张蔡替自己下决定。

张蔡压低了声音道：“易老弟，你可知姚珑姑娘亲临是多大的面子啊，今晚他去了咱们的盐坊，明日咱们的盐坊就出名了！”

“你多想想姜嫣的嫁妆，早点赚回来不好吗？”

盛宴冷静了下来，把怀里的名帖递给了素月：“我会等姚珑姑娘光临的。”

回到姚珑的妆楼，丫鬟素月上前为她卸下钗饰，忍不住低声发问：“姑娘，咱们何苦这般迁就一个新晋膳宰？值得如此费心周旋吗？”

姚珑对着铜镜，指尖细细描摹唇脂，方才面上的温婉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锐利冷光，压着声音说道：“素月，你不懂，虽然他是个厨子，但也是齐侯身边的厨子。他日日侍奉君上膳食，一国君主的口味喜好、身体状态，甚至宴请哪国使臣、朝堂在商议何等要事，很多消息，一个厨子都可以知晓，都能从膳房的动静之中窥得蛛丝马迹。”

“你是不是女闾里生活久了，忘记自己的使命了？”姚珑转过身，一字一顿继续说道，“我们身负君命潜伏在临淄，藏身女闾，求的便是列国情报。如今送上门的渠道若是放过，还谈什么窥探朝堂动静？对一个厨子下点功夫，比我们费劲窥探不是轻松多了？”

素月恍然大悟道：“姑娘思虑深远，是奴婢见识浅薄了。”

姚珑望着窗外街巷，嘴角重新浮起一抹浅媚的笑意：“备好车马，听闻不少朝中官员都提到过这个易牙，他的膳食真的很好吃。”

入夜，盐坊的门店里还挑着一盏灯笼，橘黄的光落在檐下的盐缸上，泛着细碎的光。

卢大带着坊工们都歇下了，盛宴留着灶火，温着半锅底汤，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灶沿。

张蔡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三步一回头，嘴里碎碎念叨：“你说这姚姑娘能来吗？不能是随口一说吧？要是真来了，咱们这盐可就真的打开局面了！”

“这两日卢三他们挨着街坊跑，销量明显好了许多。”盛宴头也不抬，“愿意来锦上添花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有些疑惑，白天姚珑放下身段追出来赔罪，又定下夜访之约，就仅仅只是为了一口吃的。一个女闾头牌，不惜得罪女闾官也要结交自己，图的是什么？钱吗？如果是钱自己倒是可以给她一股。可是一个青楼的头牌，真的会看上盐坊的钱？她怎么会知道精盐会大卖呢？算了，想不通便不再想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张蔡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姚珑，一身素色衣裙，卸了白日的盛妆，只带了素月一个丫鬟，手里提着个小小的食盒。

“易大人，深夜叨扰。”姚珑款款进门，目光扫过院里的盐缸，笑意浅浅。

“姑娘客气了。”盛宴拱手迎她进了灶房，“地方简陋，姑娘将就坐。”

灶房里收拾得干净，木案上摆着切好的食材，旁边的小炉上温着水。姚珑扫了一眼便知，盛宴是早早就备好了菜料等着自己，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受用。

“白天吕琦的事，奴家再给大人赔个不是。”姚珑坐下，素月奉上两盏茶，“女闾规矩多，吕琦也是按章办事，多有冒犯，大人别往心里去。”

“姑娘言重了。”盛宴淡淡道，“本就是我们上门叨扰，谈不上冒犯。”

张蔡道：“女闾一般是不允许姑娘私下出门的，这是......”

素月道：“我们姑娘借口采买衣裳出来了两个时辰，得了吕琦大人的手令，一会儿还得回去献舞。”

盛宴本不欲多扯闲话，起身洗了洗手，“既然如此，姑娘稍坐，我这就做膳。”

灶火本就旺，不多时便响起滋啦的油响。

第一道菜是“软熘虾球”，取临淄近郊捕的鲜活河虾，去壳挑线，用盐、蛋清、豆粉抓匀上浆，温油滑到虾仁蜷成球，立刻捞起沥油。锅里留少许底油，下姜末爆香，冲入清鸡汤，调一点豆豉提鲜，勾薄薄一层芡，再把虾球倒进去翻两下，立刻出锅。

虾球莹白饱满，裹着清亮的芡汁，看着就清爽。

姚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虾仁滑嫩弹牙，鲜味儿直钻鼻腔，完全没有平日煮虾的老硬，也没有浓重的调料味，只留虾仁本身的鲜甜。

“好手艺。”她由衷赞道，“竟能做得这般软嫩。”

第二道菜是“鲜菌烩玉脂”，取山中采的新鲜榛蘑、松蘑，撕成小朵，和切成长条的豆腐一同下鸡汤里慢烩，炖到菌香全融进豆腐里，出锅前撒一把嫩豆苗提色。

豆腐吸饱了菌汤的鲜，入口即化，菌子脆嫩，豆苗清鲜。一碗下肚，温润暖胃，全是山野本味。

姚珑吃得眉眼舒展，连说：“这上过国宴的豆腐果然名不虚传，看着普通，竟比肉还鲜。”

最后上的是点心羊奶蜜糕，切成了小块端了上来。

“这点心最是清润，姑娘尝尝。”张蔡笑着讨好。

姚珑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她吃过无数珍馐，却从未吃过这般精致的点心，甜得恰到好处，完全不似平日蜜食那般油腻。

三道菜吃完，撤了杯盘，姚珑笑了笑：“可惜今晚不能吃太多，不然盘中的菜我可会一点不留的。”

“我会准备食盒，将其它的菜肴让姚姑娘带回去。”

“如此甚好！”姚珑拍了拍手，“易大人，我开门见山了，你的精盐我会帮你售卖，并会推给那些达官贵族。”

盛宴抬眼看向她：“姑娘如此费心帮我，图什么？我不过一个膳宰，除了做膳食，没什么能回报姑娘的。”

姚珑闻言轻轻笑了，眼波流转：“易大人以为我图什么？我呀，就是贪这口腹之欲。”

她指尖轻轻叩着案沿：“我在这女闾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像大人这般巧思做出来的菜，我还真没吃过。我帮大人把盐的销路打开，只求大人得空的时候，能来我那儿，给我做几道菜解解馋。报酬自然不会少了大人的。”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了一块青铜令牌，放在案上。令牌铸着云纹，背面刻着一个“珑”字。

“这是我的腰牌，持这个令牌，往后大人都方便。”

盛宴总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为了几道美食能愿意花这么多工夫？不过前世也有一些老饕愿意吃一口佳肴，打个飞的花上十几万，就为了吃一口带锅气的美食，她这种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

想到这里，他行礼道：“如此，请姚姑娘多费心，如果销路就此打开，在下愿给姑娘一股。”

“易膳宰客气了，若真能成行，那一股我也笑纳了。”

姚珑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一会儿女闾开门，我得回去祝舞了，二位大人不与我一同去吗？我给二位大人留两个雅座。”

在盛宴犀利的目光压制下，张蔡才恋恋不舍地说：“不了不了，还有事情要忙，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啊姚珑姑娘！”

盛宴送到门口，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院。

“我的天！”张蔡凑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姚珑姑娘居然真的肯帮咱们！这一下，咱们的盐肯定一炮而红！”

盛宴掂了掂手里的令牌，青铜冰凉。他总觉得这事太顺利了，那一股是自己试探她的，可她却照单全收，天衣无缝......

“别高兴太早。”他把令牌收进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