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陈颂又拿给我一份表。

整整五页。

我翻到最后，看见总数时，手停住了。

一万八千九百六十二。

“这是什么？”

“你这半年我替你垫的个人支出。”

我抬头。

“替我垫？”

“嗯。”

陈颂坐在沙发上，一项项指给我看。

“孕妇枕，七百八。”

“防妊娠纹的东西，一千多。”

“你换的两双鞋，产检打车，还有你上个月买的孕妇裙。”

“这些又不是家庭固定开销。”

我盯着他。

“孕妇枕是你买的。”

“是我付款，不代表全该我出。”

“鞋是因为我的脚肿，原来的穿不进去。”

“所以我没让你全还。”

陈颂皱眉。

“上面都是按一半算的。”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我脸色不好，又把语气放软了一点。

“没让你现在还。”

“你生完以后不是还要上班吗？”

“慢慢还就行。”

像是在体贴我。

我低头继续翻。

最后一页，还有一笔五千八。

【孕期个人营养及零食预支。】

我指给他看。

“这个呢？”

“你怀孕以后多出来的水果、牛奶、坚果。”

“孩子不吃？”

陈颂笑了一下。

“你吃进肚子里，怎么全算孩子？”

许知念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

陈颂立刻起身接过去。

“不是说我去买吗？”

“没事，顺路。”

我看见袋子里的咖啡豆和杯子。

“店里的？”

许知念点头。

“嗯，试营业用。”

陈颂问她。

“花了多少？”

“两千多。”

“回头我给你报。”

他说得太自然，我低头看着自己那五页欠款。

“她两千多也记一半吗？”

屋里静了两秒，陈颂脸色又不好了。

“工作采购记什么？”

“我吃水果是个人支出，她买咖啡豆就是工作采购。”

“本来就是。”

我笑了笑。

“行。”

陈颂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就不争了。

他看我一眼。

“你知道就好。”

晚上，我把柜子里那台相机拿了出来，是结婚前我自己买的。

还有两个镜头。

以前旅游我走到哪拍到哪。

怀孕以后很少出门，就一直收在柜子里。

我挂到二手平台。

第二天上午，有人来取。

六千八。

钱到账以后，我先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

又去了趟超市。

鸡蛋两板，牛奶两箱。

瘦肉、鱼、豆腐。

我在货架前站了很久，又拿了两包最便宜的苏打饼干。

怀孕以后我容易饿。

晚上床头放一点，至少不用再半夜碰陈颂的冰箱。

结账四百八十六。

我第一次花钱花得这么仔细。

回家以后，我把吃的全放进卧室的小柜子。

牛奶放不下，就塞在床底。

许知念进来找东西时看见了。

“你怎么买这么多？”

我蹲下整理。

“自己吃。”

她表情有点奇怪。

“家里不是有吗？”

我没抬头。

“家里的贵。”

她没听懂。

晚上陈颂回来，很快也知道了。

他推开卧室门。

“你哪来的钱？”

我正在吃鸡蛋，动作停了一下。

“我自己的钱。”

“我问你哪来的。”

“卖了点东西。”

陈颂皱眉。

“什么东西？”

“相机。”

他脸色一下变了。

“那台相机不是一万多买的吗？”

“嗯。”

“六千八就卖了？”

“我急用。”

“你急什么？”

我低头剥掉最后一点蛋壳。

“我吃饭用。”

陈颂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家里没给你饭吃？”

我忍不住抬头。

“喝盒牛奶都要签欠条，这叫有饭吃吗？”

他一下没说话。

片刻后，脸又沉了。

“林苑，我跟你讲规矩，不是让你卖东西跟我赌气。”

“我没赌气。”

我把鸡蛋吃完。

“以后我自己买，你不用管。”

他盯着床底的牛奶。

“所以你现在准备跟我分家？”

我笑了一下。

“不是你先分的吗？”

陈颂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拿起我桌上的购物小票。

从头看到尾。

“你一次买四百多？”

我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凉了。

“陈颂。”

“嗯？”

“这是我自己的钱。”

他把小票放回去。

“我只是提醒你，现在没收入，别这么花。”

说完，他转身出去。

不到十分钟。

客厅传来许知念的声音。

“陈颂，那台小烤箱我还是觉得贵，要不退了吧？”

陈颂说。

“三千多而已，你店里要用，就留着。”

我坐在床上。

脚边压着六块九一包的苏打饼干，忽然一点胃口都没了。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是我妈。

【苑苑，妈刚才想了半天，还是不放心。】

【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按灭。

没敢回。

我怕一开口，就真的忍不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