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陆闻声，是三年前的一个暴雨夜。

我的甜品店开在医院后门，叫"晚风"。那天晚上快打烊，他浑身湿透地推门进来，白大褂还在往下滴水，只要了一个最便宜的三明治。

他眼下乌青，一看就是刚下台。

鬼使神差地，我把当天卖剩的一袋面包和一杯热牛奶一起递过去：「卖不完也要扔的。」

他看了我两秒，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从那以后，他总在关店前十分钟来。

永远只要最便宜的那个三明治。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胸外科的住院医，养着生病的老母亲，口袋比脸干净。

喜欢上他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我开始每天给他留一个"卖剩的"可颂。

其实哪里是卖剩的。那是我每天特意多烤一炉，掐着点留下来的。

烤盘烫出来的疤，在我虎口上落了一块又一块。

追了他小半年，我终于在一个晚上拦住他，把可颂往他怀里一塞，笑嘻嘻地问：「陆闻声，你要不要考虑跟我处对象？」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黑沉沉的。

「你每天留到打烊，就为了给我一个面包？」他问，「你没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吗？」

我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傻乎乎地举起手，把虎口的烫疤给他看：「你看，烫的，可疼了。」

他的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陈蔓，」他叹了口气，像在处理一台棘手的手术，「你做这些，打动不了我。」

「面包我可以照价付钱，但你的情，我欠不起。亏欠这种东西，是会压死人的。」

他看着我眼眶里打转的东西，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了。

「你不差。可我心里没有你的位置，往后也不会有。把日子过好，别耗在我身上了。」

心里没有你的位置。

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咂摸这句话。

我普普通通，没上过几年学，开着一间巴掌大的小店，最大的志向不过是把可颂烤得再酥一点。

他喜欢的人，从来是方以宁那样的——医学院的传说，天之骄女，跟他是同一片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那样的姑娘，才不会像我一样，没出息地追在一个男人身后，送半年面包。

从那以后，我就从他眼前消失了。

人得有自知之明。

后来朋友骂我，陆闻声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为什么啊。

可能是有年冬天，我半夜收店，路过急诊楼。

雪下得正紧，他蹲在急诊门口的台阶下，白大褂外面什么都没披。

他面前是一条冻僵了的流浪狗，脏得看不出毛色。

他把自己那条灰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把狗裹住，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在包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然后他抱着狗进了值班室。

我在雪里站了很久。

我很想跟他说，我也是没人要的孩子，也是这样在雪地里一路走到大的。

他对一条冻僵的狗都肯这样。

那他对我，会不会，也肯分出一点点这样的温柔？

现在想想。

他的温柔，从头到尾，都给了除我之外的一切。

陆闻声开完年会回来，已经是七天后。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七天。

很怪。他明明有钥匙，却站在门口，一遍又一遍地敲门。

好像门里面，还会有人趿着拖鞋跑去给他开一样。

以前他每次出差回来，我都掐着点守在门口。

有时候飞机晚点，我就搬个小凳坐在楼道里等，等他的身影一出现，就扑上去挂住他的脖子。

他每次都会把我的手扒下来，淡淡地说一句：「像什么样子。」

可我知道，他嘴角是往上走的。

大概是敲门声太执着，楼下看车棚的吴伯探出头来：「小陆啊，回来啦？」

「别敲啦，蔓蔓都好些天没露面喽。」

「钥匙没带？蔓蔓在我这儿搁了把备用的，就怕你哪天忘带钥匙她又不在。要不要？」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陆闻声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哑得厉害：「不用。」

他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

然后他站在玄关，不动了。

窗帘拉着，屋里昏沉沉的。茶几上，我养的那盆茉莉已经彻底枯了，叶子蜷成一个个小小的卷。

没喝完的半壶茶发了霉，果盘里的苹果烂出了水。

还有我的骨灰坛，就摆在枯死的茉莉旁边。

我活着的时候，这个家从来没有乱成这样过。

我和他，都是从小没有家的人，凑在一起才有了这么一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