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我的腿渐渐有了些知觉，却仍站不起来。

顾云峥请了京中最好的木匠，用金丝楠木给我打了一架轮舆，扶手处还刻了缠枝莲纹。

我坐着它，能自己在园子里转转了。

可我很快发现，这座侯府变成了一座精致的牢笼。

下人们回话，要先看顾云峥的眼色。

我的娘家来信，要先经过书房。

我随口问起温家在江南的茶山收成，顾云峥笑着说：「你安心养腿，这些事有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柔，我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温家不是小门小户。

我父亲在世时，温家的茶船贯通南北十三省.

朝廷重开茶马互市那年，是我温家倾尽半数家财，替当时还是副将的顾云峥填补了军需亏空，又托遍故旧，保他袭了镇北侯的爵位。

父亲病逝前，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我女儿，托付给你了。」

三月里，老夫人过寿，府里开宴。

席间来了个姑娘，穿杏子红的衫子，给老夫人献了一盏亲手烹的寿茶。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不放，一叠声地夸：「好孩子，好手巧。」

我认得她。

石榴红的襦裙换成了杏子红，可那张脸，是画舫上那张脸。

席间她起身，替老夫人布了一回菜，又凑在老夫人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直乐。

老夫人指着她对满座女眷笑道：「这孩子手巧心细，我老婆子有福气。」

那语气，倒像柳含烟才是她没过门的儿媳。

满座的女眷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坐在轮舆里，端着一盏茶，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茶是温家今年新焙的明前，入口清苦，回甘迟得很。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柳含烟，是顾云峥以「老夫人身边缺个知茶的」为由，堂而皇之接进府的。

她住的地方叫听竹馆，离顾云峥的书房，只隔一道月洞门。

我没有闹。

闹有什么用呢，我的腿还困在轮舆里，我的娘家父母双亡，京中无援。

我让青黛去查了温家这五年的账目往来。

青黛去了一个月，回来时脸色发白。

温家的茶引、船队、十三省的商路，这五年间陆陆续续，全换了顾家的印鉴。

我父亲留下的老掌柜，被一个个寻了错处打发回籍。

而江南温家的祖宅，半年前被顾云峥以「修缮」为名接管，如今挂的是侯府别院的牌子。

蚕食。

不急不缓，滴水不漏。

父亲在世时写给我的信，字字句句都是叮嘱：

茶山的明前要赶在谷雨前下山，淮河口的仓位要看紧，赵伯年纪大了，让他在金陵总号坐镇就好。

信尾总是一句：「吾儿揽月，见字如晤。」

我把那些信一封封看完，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团团墨迹。

爹，您托付错了人。

我摸着轮舆扶手上那圈缠枝莲纹，忽然觉得这木头凉得像口棺材。

他替我揉腿，喂我汤药，跪宗祠起誓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贞节牌坊。

只要我这个「残废主母」还在一日，他顾云峥就是人人称颂的重情之人，温家的产业就用得名正言顺。

京城里那些赞他「不弃糟糠、不嫌残妻」的话，每一句都是贴在他脸上的金箔，而贴金箔的浆糊，是我温家的家业。

他不是来赎罪的。他是来看守他的战利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