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撕破脸，是在端午。

那日府里宴客，席上有一位都察院的御史夫人，言语间问起我的腿。

我淡淡答了句「劳夫人挂心，是好不了的了」。

满席女眷都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

那位御史夫人是个藏不住话的，又叹道：

「世子爷这般尽心尽力，夫人您可真有福气。」

满座都笑着附和，夸顾云峥重情，夸我命好。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热闹，忽然觉得这满桌的珍馐都泛着一股子陈腐气。

她们夸的哪里是我，夸的是这座牌坊。

我放下筷子，说了句：「这福气，谁想要，我让给谁。」

满座霎时一静。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强笑着打圆场，让丫鬟上甜汤。

席面是撑完了，可我知道，顾云峥记着这一句了。

席散之后，他进了我的院子。

许是席间饮了酒，他站在廊下看我，眼神是从没有过的冷。

「温揽月，你方才那是什么脸色？」

他说，「御史夫人问话，你就不能答得欢喜些？你摆出那副样子，是要全京城看我顾云峥的笑话？」

我坐在轮舆里，仰头看他。

这是我断腿之后，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他。

「顾云峥，」我说，「你演了这么久，累不累？」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那声笑像一把刀，把他这半年披在身上的那层贤夫皮，齐齐整整地割开了。

「累，怎么不累。」

他一步步走近，「我每日下值回来，要先到你院里请安，看你脸色，听你冷言冷语。我给你揉腿，喂你吃药，我在这府里活得像个罪奴——温揽月，我不过是犯了一次错，你便要拿这副残身子，压着我一辈子？」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但话已出口，索性不再遮掩。

他一脚踹翻了我的轮舆。

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他犹不解气，唤来小厮，指着那架金丝楠木的轮舆：「抬出去，烧了。」

火光在院墙外升起来的时候，我趴在冰冷的地上，闻见楠木烧焦的香气。

青黛哭着要喊人，被我拦下了。

我就那么撑着廊柱坐在地上，看墙头那点火光，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烧吧。那架轮舆是他打的，扶手上的缠枝莲也是他叫人刻的，烧干净了正好—往后我不想再借他的任何东西。

那一刻我心里出奇地平静。

日夜缠着我的那些自卑、暴躁、寻死觅活，忽然全都散了。

原来压垮我的从来不是这双腿，是我心里还存着的一点指望。

指望他是真的悔，指望这七年的情分还剩一点渣。

现在没有了。

我扶着廊柱，一寸一寸把自己撑回床上坐好，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顾云峥站在门口看我，许是我太安静了，他反倒有些不安。

「顾云峥，」我说，「我们和离吧。」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和离？温揽月，你睁开眼看看自己。你这双腿，出了这个门，你能活几日？」

「能活几日是我的命。」

我说，「死在侯府里，才是真的不干净。」

他摔门而去。

那一夜我没有睡。我靠着床头坐到天亮，把这五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想起新婚时他替我描眉；

想起父亲灵前他握着我的手说「往后有我」；

想起断腿之后他跪在床前发红的眼眶。

原来人心不是一日凉的。

我坐在床上，看着院墙外那点火光一点点熄下去。

青黛哭着进来给我上药，我拉住她的手，轻声说：

「别哭。去替我办件事——去城南，寻一个叫陆停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