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云是我父亲生前资助过的寒门学子。

那年他母亲病重，跪在温家茶行门口要卖身换药钱.

我父亲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连借据都没要。

后来他中了进士，在刑部做了三年官，因为不肯替权贵改案卷，被排挤得辞了官，如今在城南开了间小小的医馆，兼着替人写状纸。

京城里都说，要告御状，先寻陆停云。

他来的时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药箱，先给我看了腿。

他按着我膝盖以下的穴位，一寸寸问疼不疼，问得很细。

我看着他蹲在我膝前按压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天。

他跪在温家茶行的石阶底下，怀里抱着病重的母亲，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我爹亲自出去扶他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三十两银子。

那时谁能想得到，十年后，是这个人回来给我续这条断腿。

末了他说：「筋脉断了七成，但不是全断。能治，要吃苦。」

「吃苦我不怕。」我说，「我怕的是另一件事——陆大人通晓律例，我想问，和离的妇人，能不能要回嫁妆？」

陆停云抬眼看我。他生得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

「《雍律·户婚》：妻之私产，夫亡归母家，和离归妻身。」

他说，「夫人要的不是和离，是要连根拔起温家在侯府里的东西。这不是家务事，是商战。」

「你有办法？」

「要先有三样东西。」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当年温家注资侯府的凭据，白纸黑字，写明是借是赠；第二，这五年温家家业易主的账目，看出哪些是真买卖，哪些是巧取豪夺；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要有一个让顾云峥不得不放人的把柄。夫人，和离对他是割肉，空口白牙，他不会签的。」

凭据我有。

父亲病逝前交给我的那个紫檀匣子，我陪嫁带进了侯府，藏在妆奁最底层。

匣子里是当年老侯爷亲笔立的字据：温家以银六十万两、茶引十三道助顾家，约明温家占北地商路三成干股，世世不易。

老侯爷是厚道人。可惜他死得早。

账目难些，但青黛已经查了个大概。至于把柄——

把柄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六月初，柳含烟来我院里请安。

她如今已不避人了，肚子微微隆起，扶着丫鬟的手，站都站得比别人娇贵三分。

「夫人。」她笑得温婉，「我有身子了，三个月。老夫人高兴得很，说等孩子落地，就给我个名分。」

她看着我的腿，眼神里那点怜悯，跟当初满府上下看我的一模一样。

「夫人是个明白人。世子留在您这儿，是情义，也是枷锁。您这样......何苦拖着他不放呢？往后我生了哥儿，是侯府的长子，您忍心让孩子没个名正言顺的娘？」

她说话时，仿佛已经穿上了主母的衣裳。

我打量着她，心里只觉得可悲。

一个连进府都要借「给老夫人烹茶」做名目的人。

一个男人的真心要瞻前顾后、权衡利弊才肯分她一点的人，她竟也当成了稀世的宝贝，巴巴地捧到我面前来炫耀。

我听完，忽然笑了。

她被我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笑你。」我说，「你肚子里这个，来得真是时候。」

她不知道，三日前陆停云已查出：柳含烟的兄长柳四，这五年间借着侯府的旗号，在北地贩私茶，吞的都是温家商路的利。

私茶按律，杖一百，徒三年；

主使者同罪。

而她这一胎，是把顾云峥钉死的，最后一颗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