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死一样沉。

陈强和小敏脸上挂不住，

骂骂咧咧拖着行李下了楼。

门一关，

陈伟立刻换了副面孔。

他一把按住还要撒泼的林晓，

转头给我倒了杯温水。

“妈，您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强子年轻不懂事，

这房本就是您的，谁也抢不走。”

“六万块钱我也批评晓晓了，

再急也不能动您的看病钱，

我回头一定逼强子写欠条给您。”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

仿佛刚才站在主卧门口冷笑的人不是他。

我冷冷看着他，没接那杯水。

“欠条不用写，

三天之内，把钱一分不少打回我卡里。”

陈伟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随即又连连点头应承。

林晓在一旁抹着眼泪，

恨恨地瞪着我，

抱起阳阳摔门进了次卧。

晚上十点，屋里熄了灯。

我的膝盖疼得像被细针密密匝匝地扎，

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卧室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林晓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眼眶红肿，头发散乱。

她把水盆放在床边，

蹲下身，伸手去挽我的裤腿。

“妈，我给你敷敷。”

我下意识往后缩，

她却一把抱住了我的小腿，

眼泪噼里啪啦掉在我的脚背上。

“妈，你今天当着外人的面，

是一点脸面都没给我留。”

林晓把脸埋在被角上，抽抽搭搭地哭。

“陈伟他们一家背地里怎么看我，

你知道吗？”

“他们笑话我单亲家庭，

笑话我妈是个刻薄的寡妇，

说我连个能撑腰的娘家都没有！”

我看着她单薄发颤的肩膀，

心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老伴走得早，

当年我一个人带她，

确实受尽了街坊四邻的白眼。

每一次她被同学嘲笑，

我都暗暗发誓，

绝不让女儿在婆家低人一等。

“妈，我知道你心疼钱，

可陈伟天天因为他弟的事跟我吵架，

我夹在中间，真的快被逼疯了。”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要是陈伟跟我离婚，

阳阳这么小就没了完整的家，

你忍心看着我走你的老路吗？”

看着她满脸的泪水，

我眼眶发酸，

积压了一整天的怒火，

竟硬生生被这股血肉连心的酸楚冲淡了大半。

做母亲的，

哪有真正能狠下心看着孩子受罪的。

我叹了口气，

刚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

林晓却吸了吸鼻子，

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整齐的纸。

“妈，其实这事有个两全的法子。”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讨好。

“陈伟单位现在有职工购房补贴，

只要名下没有房产，

就能申请二十万免息贷款。”

“只要你把这房子的名字转到陈伟名下，

他就能拿到那笔钱把网贷平了，

还能多出十四万给你治腿。”

我悬在半空的手，

瞬间僵住了。

“你说什么？”

林晓急忙把笔塞进我手里，

指着协议底下的签名处。

“反正是走个过场，

陈伟说了，等拿到补贴马上转回来。”

“妈，你签个字，

咱们全家的难处就都解了。”

门缝外，

隐约映着陈伟站在阴影里的半个轮廓。

那盆冒着热气的水，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凉透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圆珠笔，

又抬头看着亲生女儿满含期盼的眼睛。

浑身的血液，

一点一点凉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