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酒店。

我在路边找了家网吧，交了一个通宵的钱，然后开始查阅所有关于那场爆炸的资料。

新闻、档案、幸存者口述、事故调查报告。

越看，我的心就越凉。

爆炸发生在2009年10月15日下午2点37分。原因是化工厂违规储存的危险化学品泄露，遇到明火后引发连环爆炸。

彼时，青城一中高三年级两个班共八十九名学生，加上六名带队老师，正在厂区参观。

无一人生还。

新闻图片里，有烧焦的校服，有散落的课本，有家长们哭得撕心裂肺的脸。

有一个画面，我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班级合影，拍摄于爆炸发生前一个小时。赵知行站在中间，旁边是笑得灿烂的学生们。

我看到了张逸阳。

看到了林知意。

看到了我们班所有人。

而最后一排，最右边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照片的配文是：“因为脚伤缺席的沈念舟同学，成为青城一中高三（2）班唯一的幸存者。”

我的手开始发抖。

是的，我活下来了。

因为我没去。

但不对啊。

如果我是唯一的幸存者，那这十年里和我联系的那些人，是谁？

如果他们都死了——

那张逸阳的儿子，林知意的升职，赵老师新买的房子，同学们一次次聚会时的照片......

都是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网吧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没有理会，冲出网吧，在午夜的街头狂奔。

秋夜的冷风灌进肺里，生疼。

但我停不下来。

我要去一个地方。

我要去验证一件事。

青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档案室的值班护士被我半夜吵醒，一脸不情愿地翻找着十年前的病历。

“沈念舟，2009年10月......”她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着泛黄的病历本。

“找到了。”

她抽出一份病历，递给我。

住院记录。

患者姓名：沈念舟。性别：女。年龄：17岁。

入院时间：2009年10月14日。

诊断：左踝关节扭伤，软组织挫伤。

入院第二天，青城一中爆炸事故发生。

根据病历记载，得知消息后，我情绪崩溃，多次试图自杀。

再后来，我办理了出院手续。

转院记录上写得很清楚——

“患者因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转入省精神卫生中心接受长期治疗。”

病历的最后一页，是主治医生手写的一段话：

“患者长期处于认知失调状态，通过幻想已故同学及老师仍然存活的方式，来逃避创伤现实。经评估，此症状已构成解离性身份障碍的临床表现。建议长期规律治疗。”

我的手指抚过那些字。

幻想。

认知失调。

解离性身份障碍。

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赵老师、张逸阳、林知意......

这些年我和他们所有的联系，所有的对话，所有的见面——

都是假的？

不。

不可能。

我拿出手机，点开高中班级群。

群还在。

聊天记录还在。

最新的几条消息，是刚才苏晚晴发的——

“@所有人，明天下午五点半，青城大酒店三楼牡丹厅，不见不散！”

底下是一连串的回复。

“收到！”

“准时到！”

“老赵说他要唱KTV，大家做好准备哈哈哈！”

我看着这些名字，这些头像，这些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和用词。

如果是幻想，怎么可能如此真实？

如果是假的，那我这十年的人生，到底什么是真的？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张逸阳。

嘟——嘟——嘟——

电话竟然通了。

“喂？念舟？”张逸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明天聚会的事？”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逸阳......你......你在哪儿？”

“在家啊，刚哄完孩子睡觉。对了，你到了没？明天咱们早点到，我带了咱们高三时的照片，老多回忆了。”

“你......你还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能吃能睡的，”他笑了，“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路上太累了？”

“逸阳，”我攥紧了手机，“你......你知不知道化工厂爆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化工厂爆炸？什么化工厂爆炸？”他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念舟，你没事吧？”

“没事，”我几乎是机械地说，“明天见。”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值班护士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姑娘，早点回去休息吧。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也许更好。”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他们都是假的，那为什么这通电话能打通？

如果他们都是真的，那新闻、病历、所有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除非——

他们都是真的。

死亡和活着，也都是真的。

问题不在于真或假。

而在于——

我到底身处哪里。